门后停了一会儿。
“只许她说她自己做过什么。不许替我答。”
“第三问,白线封套交给谁?”
“仍放着。谁也不取。”
“包括你?”
“我今日不取。”
温女医在纸上逐字记。
这不是预先列好的三个勾。
她没有替门后的人归纳成“撤销”“保留”或“有限代理”。
第四问才问昨日指印。
“是我的手按的。”门后说。
“纸上的字,按印前你看过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让夫家取回封套?”
“不愿意。”
“那为何按?”
门后没有回答。
温女医等到院外水滴满一只漏壶。
“你可以不说原因。”她道,“我只再问一句:按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可以不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谁告诉你不能不按?”
“没有人。”
这两个答案并不整齐。
没人说不能。
她却不知道自己可以不。
温女医没有把它修成胁迫,也没有修成自愿。
她照原话写下。
***
核身份不能只靠声音。
温女医把一张空白窄纸和印泥从门缝推进去,请门后的人任选五指按一枚。旧回单上留有三枚手指的纹样,官验所没有告诉她是哪三枚。
门后的人若受旁人训练,也不知道该选哪一指。
窄纸推回来,上面是左手中指。那只手只在门缝里露了一瞬,指节被漂洗碱水泡得发白,食指根有一道细布线磨出的旧红痕。温女医没有抓住手腕,也没有趁机看门里。
温女医不负责比对,只在纸角签:见一只手自行取纸、按印、推回;未见手以外身体,未确认屋内无人。
她刚落完笔,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木盆轻响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
温女医抬头:“屋里还有谁?”
门后没有答。
跛脚妇人在院口道:“舍里每间后墙相通,送水从小门进。”
“我问的是现在。”
“见证规矩只说正门不开,没说屋里不能有舍里人。”
温女医把已经封好的回签重新放下。
“若有人在里面,她方才的回答就不能写成无人提示。”
门后终于说:“有一个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不认识。她负责看我不出门。”
跛脚妇人立刻道:“不是看,是陪。新客不能独住,怕寻短见。”
“她方才有没有教你怎么答?”温女医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她能不能听见所有问题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若答得让女舍为难,会不会失去床位?”
门后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跛脚妇人没有替她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门后答。
温女医在见证页上加了一行:问答全程有女舍陪住人旁听;未见提示,不能确认其利益与影响。
跛脚妇人脸色变了。
“你这样写,官府便不认,她今日就得出去。”
“女舍收留她,是善。”温女医说,“善也不能因此变成她的嘴。”
“那你让她睡街上?”
“我只写我知道的。”
这句话很冷。
门后的人却说:“写。”
温女医把那行字念给她听。
“写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温女医重新念到“不能确认其利益与影响”时,门后女人在“不能确认”四个字后叫了停。
“不是说她控制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说她没控制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两个女人隔着门,把一句对她们都不讨好的话留了下来。温女医没有因为门后人肯担失去床位的价,就夸她勇敢;门后人也没有因为温女医不替她作保,便收回见证。
回签封好以前,温女医问最后一件事。
“若今日因为这行字不能完成核验,你是否仍要保留?”
“保留。”
“你可能没有床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是她今日最清楚的一次选择。
***
回签在午钟前一刻送回官验所。
温女医回来时鞋边沾着石粉和桥上的湿苔。程见微在侧桌看见了,没有问是哪座桥,也没有把颜色记进路线页。她只能从温女医空着的药箱带和握得发白的见证签上知道,这一趟不轻松;不能把关心变成复原地址的新证据。
左手中指与旧工钱回单相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