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突的两端,是两位相交四十余载、年少同门、半生亲厚、素来和睦的老僧——弘戒与弘远。
二人年少一同剃度出家、一同拜师修行、一同诵经参禅、一同历经古寺风雨、一同坚守佛门正道。四十余载朝夕相伴、彼此扶持、相互体恤、无话不谈,是寺中人人称道、人人羡慕的师兄弟典范,是众人眼中最和睦、最亲厚、最纯粹的修行同道。
往日数十年,二人相互包容、彼此体谅、互帮互助、从无嫌隙,从未有过半分争执、半分猜忌、半分敌视。
可此刻,蛊气破执、执念爆发、攀比滋生、不甘疯魔,二人深藏四十余年的隐秘芥蒂、暗藏心底的无名不甘、隐忍多年的名分嫉妒、压抑半生的心底妒火,被无形蛊气尽数放大、尽数撕裂、尽数引爆。
冲突的***,微小到极致、普通到极致、微不足道到极致,微小到往日无人会在意、无人会察觉、无人会放在心上。
方才早课伫立候法之时,弘远身姿较之弘戒更为端凝挺拔、神色更为肃穆虔诚、气场更为沉静庄重,仅仅一瞬之间,引得月台之上的清玄住持,淡淡侧目、微微眷顾、浅浅一瞥。
仅仅是这无人在意、转瞬即逝、微不足道的一眼偏爱、一丝认可、一点注目,便瞬间点燃了弘戒心底积压数十年、压抑数十年、隐忍数十年的妒火与不甘。
他垂在身侧的枯瘦手指骤然收紧、指节泛白、掌心攥紧,眼底温润彻底褪去,掠过一道淬了毒般的阴翳冷光。那一眼轻飘飘的注目,在旁人看来毫无分量,可在弘戒此刻被执念与妒火彻底填满的心底,却成了压垮隐忍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赤裸裸的偏爱不公、名分倾斜,是数十年平庸蛰伏、无人赏识的极致羞辱。
四十余年的同门情分、朝夕相伴的扶持情谊、佛门弟子的包容本心、高僧长辈的沉稳心性,在熊熊燃烧的偏执妒火面前,轰然碎得一干二净、荡然无存。
他依旧维持着垂首恭立的姿态,脊背微躬、仪态规整,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个恪守礼法、谦逊恭谨的资深老僧,无人能从他端庄肃穆的外表下,窥见那早已癫狂扭曲、冰冷溃烂的人心。
可他的心底,早已掀起毁天灭地的狂潮。
——凭什么是他?
——论守戒,我一丝不苟、岁岁无休;论修行,我勤恳精进、从无懈怠;论守寺,我扎根古刹、不离不弃。我样样不输于人,凭什么偏偏是弘远得住持侧目、得道场青睐、得世人敬重?
——往日规矩宽松,我甘愿退让、甘于蛰伏、不与人争,是我修心修身的本分。可如今住持重整纲纪、以无瑕定正邪、以严律定高低!
——此刻的瞩目,便是日后的名分、日后的地位、日后的道场话语权!他弘远凭什么凭一瞬姿态,窃取我数十年苦修该得的认可?
极致的不甘层层堆叠、灼热的嫉妒反复灼烧、偏执的念头疯狂盘踞,彻底吞噬了弘戒最后一丝理智与温情。他不再记得四十余载同门相伴的温情,不再记得危难之时彼此扶持的情义,不再记得佛门不争、向善为本的初心。
在他眼中,此刻身姿端凝、沉静伫立的弘远,不再是亲厚师兄、同道挚友,而是窃取他机缘、挤占他名分、玷污他正统、阻碍他登高的罪人,是必须被揪出瑕疵、被当众驳斥、被拉下高台的污浊伪修。
无声的怒火在胸腔翻涌,冰冷的算计在心底成型。弘戒缓缓抬首,浑浊苍老的眼眸彻底褪去所有温度,只剩一片严苛刺骨、毫无情理的审判漠然,目光笔直锁定身侧的弘远,一字一句,苍老沙哑、铿锵冷硬,骤然打破庭院死寂。
“弘远师弟,你道心不纯,修行有瑕。”
这句话平平而起,不高不低、不疾不徐,没有暴怒嘶吼、没有情绪失控,依旧是佛门长辈训诫后辈、正统僧人纠偏修行的端正口吻,堂堂正正、无可辩驳,却像一道冰冷惊雷,炸响在整座寂静庭院之中。
满堂纷乱涌动却始终静默的人心,在这一刻骤然一滞,所有紧绷的身躯、所有流转的余光、所有潜藏的猜忌,尽数朝着二人汇聚而来。
弘远身形微僵,缓缓侧首看来。他须发同样花白、面容同样沧桑,数十年修行沉淀的沉静温润还未完全褪去,眼底尚存几分错愕与茫然。
他全然不解,自己方才只是依规伫立、静心候法、恪守戒律、端正身形,无半分懈怠、无半分杂念、无半分妄思,何来道心不纯、修行有瑕之说?
“师兄何出此言?”弘远声线平和,带着一丝不解的疑惑,依旧保留着最后的同门体恤与修行沉稳,“方才全员静立候法,我全程心神静定、守礼持戒,从未心生杂念、从未懈怠分毫,不知瑕疵何在、不纯何处?”
这份平和沉稳、坦荡坦然,落在弘戒扭曲偏执的眼底,非但没有半分谅解,反倒化作了更深的刺眼虚伪、刻意伪装。
蛊气继续放大他心底的偏执与敌意,让他彻底认定,弘远此刻的坦荡,全是刻意伪装的端正、欺瞒世人的伪善、蒙蔽住持的虚妄,是比懈怠修行、心念浮动更甚的深重罪孽。
弘戒微微眯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