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完一遭游街,天色已经擦黑。
积玉街大宅的院门重新锁死,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。
正厅里,老孟早煮好了一锅滚烫的羊肉汤。沈玉堂几人脱了大红袍子,换回平日里的粗布衫,围坐在长桌旁,一人捧着一个大海碗吸溜吸溜喝着热汤。
“痛快!”
周大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:“以前做梦都想不到,我周大有也有骑大马、让人往头上扔金花的一天!先生,回了安义,我爹非得把祖坟上的野草全拔了,给老祖宗磕上三天三夜不可!”
方竹青喝了一大口汤,转头看向林昭:“先生,放榜了,顾秉谦锁拿进京,下一步咱们怎么走?”
这话一出,连埋头喝汤的沈玉堂也停下了勺子,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。
林昭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碗,正要开口。
“啪嗒。”
正堂后窗的竹帘微微晃动,一道利落的身影裹着夜风飘了进来。
沈云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缎劲装,腰间佩着一柄短刀,额角上挂着细汗,显然是一路快马赶过来的。
她没坐,直接走到林昭桌前,从怀里取出一封用双层火漆封死的密信,摔在桌上。
“林昭,别急着庆功,京城出大事了。”
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。
周大有收了笑脸,方竹青的手指下意识摸向桌沿。
“说。”林昭看着她。
沈云裳扯开面巾,吐了一口气:“两件事。第一,三皇子在京城掀桌子了。顾秉谦在九江受贿、破坏科场的事情捅到了御前,但三皇子反咬一口,说顾秉谦是被南昌地方官吏构陷,内阁首辅严宽出面,硬生生把顾秉谦的死罪压成了‘停职待勘’,人现在软禁在驿馆,根本没下诏狱。”
林昭冷笑一声:“内阁首辅严宽,果然是三皇子的铁杆。”
“第二件事更要命。”
沈云裳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:“宫里传出来的信儿,老皇帝前天夜里咯了血,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太医院的人全扣在养心殿,半步不许出。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,老皇帝撑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沈玉堂眼神一厉:“夺嫡要提前了?”
“对。”
沈云裳死死盯着林昭:“次年二月的礼部会试,是老皇帝闭眼前最后一科,也是新君登基前的恩科!三皇子为了掌控文官选拔,已经向内阁举荐了户部尚书和翰林院掌院学士兼任主考官。那是他的大本营。”
沈云裳伸手在桌上的密信上敲了敲:
“六殿下来信,让你们暂缓进京。三皇子现在是一条被逼急了的恶犬,南昌这把火烧断了他二十万两银子,他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。你们六个举人若是按部就班进京赶考,进了顺天府地界,连考场大门都摸不到,就得被锦衣卫找由头扣进诏狱。”
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陆九思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,神色发冷:“好不容易考出来的举人,连会试都不能去?”
“不是不能去,”沈云裳皱眉,“是去送死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林昭身上。
林昭靠在椅背上,伸出右手,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封密信抓了过来。
他没有拆,只是两根手指轻轻一撮,蜡封应声碎裂。
“沈总,你做战略分析确实有一套,但你忘了资本市场最基本的一条铁律。”
林昭抬眼看着沈云裳,嘴角扬起一抹冷厉的笑纹:
“当一家垄断巨头现金流断裂、掌舵人病危、内部派系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候,不是它最强的时候,而是它浑身都是破绽、最容易被一击致命的时候。”
林昭站起身,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周疆域舆图前,目光径直落在了最北方的京师顺天府上。
“留在南昌,是慢性自杀。等三皇子腾出手来,随便下一道部院公文,就能把安义青云社定成乱党。”
林昭猛地转身,目光在沈玉堂、方竹青、陆九思脸上寸寸扫过:
“去顺天府!”
“他三皇子想要保和殿,想要内阁,想要科举的生杀大权。”
林昭拿起桌上的朱笔,在顺天府的位置上狠狠画了一个圈,声如刀剑相击:
“那我就带着大周立国以来最硬的一支举人队伍,杀进京城!”
“把他的考官,他的首辅,连同他的储君大梦——”
“在金銮殿上,一并给老子砸得粉碎!”
沈玉堂霍然起身,长揖到底:“学生誓死相随!”
方竹青、周大有、马平川、陆九思齐刷刷推开长凳,轰然抱拳:“愿随先生进京!”
林昭收起笔,看向满脸震撼的沈云裳:
“给六殿下回信。”
“备船,出鄱阳湖,走大运河。”
“辛卯科江西举人班底——进京赶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