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平缓:“老夫在衙门看了十年公文,陆老弟把实数算出来,我拿公文格式一包,主考官挑不出毛病。”
方竹青坐得端正,马平川手里的算筹也摆平了。
林昭敲了两下桌面。
正堂安静下来。
林昭起身走到北墙下。白麻纸上提前用焦墨画了三个由大到小的套环。
“院试能过,是抓死了曹秋柏定下的格式。”林昭开口,“秋闱乡试不同。顾秉谦在南昌府学养了一百二十名替考枪手,带的是内阁次辅的条子,下手不会留余地。”
“要把这一百二十号人按在榜下,从今晚开始分拆流水作业。”
林昭捏起朱笔,点在最外层的墨圈上:“头一场四书文和五经本经。老孟领着,方竹青和马平川盯着。十天时间,字迹全磨成规整的馆阁体。字距、行距、墨色深浅用竹尺一分分量,差了半分直接拿戒尺抽手心,重抄整张,正卷上见不到半个墨团。”
老孟按着桌沿的竹尺,声音沙哑:“东家把心放肚子里,差一丝我让他通宵重写。”
朱笔移到白麻纸中圈。
“第二场考公文表判与试论,徐文正负责。”林昭把笔尖往砚台边沿刮了刮,“大理寺通行的三十六道死刑疑狱判词、礼部五十道贺表、吏部三十道除免诰命,全把骨架抽出来背烂。周大有,你把这些套路嚼烂,下笔就得是通政司老吏的底稿派头。”
周大有嘴里咬着半根细树枝,吸溜了一下口水:“先生,大理寺判疑狱,考不考勾栏瓦舍私通人命的那种?当年安义县北门有个寡妇偷汉,药翻了当家的,县衙升堂我看过两回。那起承转合,原告被告的供状我背得顺溜。”
徐文正拿着旧折扇敲了敲桌面,干瘪的面皮抽搐两下:“南昌贡院不考下三滥。出题无非是豪强大户侵占官田逼死人命,或者通关流民冒充军户。该斩该绞,引律文第二卷第十六条,照着太祖祖训写,别扯寡妇。”
徐文正收回折扇,余光打量着身侧的年轻东家。在知县衙门混饭吃的老吏都明白,八股文章做得再花哨,进了衙门照样连一纸关防公文都拟不规整。寻常讲经的书院把公文表判当成末流,偏偏这位林廪生一上来就按户部、刑部的差役套路分工操练。南昌府学那些自命清高的教谕要是瞧见这架势,怕是得气得吐血。可细细推敲,顾秉谦就算派来礼部通政司的老油条阅卷,看到这等挑不出毛病的正规骨架,也挑不出短处。这后生办事不讲文人风骨,只讲输赢,手段比按察司的提刑官还要狠。
林昭手中的笔尖点在最里层的墨圈上:“第三场五道时务大策,这是真刀真枪拼杀的盘口。”
他看向陆九思与苏合:“苏合把江西和周边各省水利、漕运、河工的存银与转运站清册理死,闸口损耗精确到两银子;陆九思算死边防粮道闭环。沈玉堂和方竹青负责统稿,把这些算出来的实数,严丝合缝嵌进朱子集注的句式里。”
林昭把朱笔扔回青瓷洗里。
顾秉谦是礼部左侍郎,三皇子指望他在贡院大杀四方。顾秉谦挑毛病,无非是拿着“狂悖谈兵”、“离经叛道”八个字压人。只要把兵部、工部的底账外面套一层中规中矩的圣贤皮,任凭考官如何翻找,抓不到逾矩的字眼,就只能按照规矩往正榜上填名字。
陆九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旧棉袍的线头被他抠得稀烂。在城隍庙泥地里画了十二年,旁人都说他疯了,眼前这人却把他的疯病当成了破关的重锤。陆九思后槽牙咬得生紧,这辈子没进过龙门,要是能借着这套法子把算计递上保和殿,死在泥坑里也值了。
林昭退回八仙桌主位,闭目调出脑内界面。
“开启大儒光环。”
指令发出,面板上的灰白文字翻滚开来:
【初级大儒光环已激活,覆盖方圆三十步,门生悟性增幅三成,精力消耗减半。】
室内烛火静静烧着。
陆九思低头看着面前的宣纸,原先堵在脑子里绕不过去的黑山峡粮道,各营转运的损耗分账,顺理成章地顺着笔尖排开。马平川把手里的算筹推开,算江水吃水深浅,手指点得飞快。徐文正悬腕下笔,手腕稳得平整如铁。
“磨墨,走第一批卷。”林昭发话。
屋内响起笔锋划过生宣的沙沙声。
到了丑时,外头回廊传来两声轻响。
一名王府护卫在门槛外站定,递进来一截封着红蜡的细竹管。
厚毡帘子被挑开,沈云裳一身暗青直襕迈步进屋。长袍束腰扎得紧窄,更显得身段修长。周大有歪着头扫了一眼沈云裳腰间的素银带扣,嘴唇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说混话,方竹青手里的铁鞘短刀顺着桌角横过来,直接顶在他后腰眼上。周大有赶紧缩头伏案,鼻尖快要贴着纸面。
沈云裳把折扇压在公案一角:“林昭,出事了。”
伏案的众人停了毛笔,目光投过来。
沈云裳声音压得极低:“魏宏道察觉大同钱庄顶不住,各家钱庄都在挤兑。他要赶在账目穿底之前强行动用九江暗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