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转过身，对着西侧厢房淡淡吩咐了一句：“宁舟，把东西拿出来，给沈总过目。”
西厢房门轻轻推开。
纪宁舟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，怀中抱着一叠厚达半寸、用炭笔和朱砂密密麻麻绘制的白麻纸，低眉顺眼地走入院中。
她没有看沈云裳身上的华贵锦缎，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第一张图纸“啪”的一声展开，压在石桌的正中央。
沈云裳下意识垂眸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，这位大厂战略总监出身的女穿越者，呼吸骤然一窒！
那是一张用现代麦肯锡金字塔模型重构的——《江西道盐铁漕运资金穿透全景图》！
最顶端，是三皇子在京城的四海商号；
中层，是布政使司魏宏道暗中把控的九处地下钱庄与转运码头；
最底层，密密麻麻标注着七万四千引私盐的进出暗线、每石漕粮的贪墨溢价、以及流向三皇子府的每一笔银两的对冲时间节点！
数据精确到了个位数，现金流走向如同透明的水晶，将整座江西官场最见不得光的脏腑肠肚，毫无保留地剖开在阳光之下！
“这……这是谁做的？”沈云裳猛地抓起那张图纸，手腕微颤，眼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。
“她做的。”林昭指了指身侧安静如泥塑的瘦小少年。
纪宁舟面色平静，甚至带着几分漠然，语速极快地开口：
“曹秋柏贪墨的二十万两只是幌子。魏宏道手里真正的大头，是压在九江钞关暗仓里的三十四万两漕银存折。那批银子的提款期，是下个月初三。”
“如果六殿下按照原计划，拿着按察司截获的二十万两赃银去京城通政司告状，魏宏道只需在三日内动用九江暗仓平账，反咬一口按察司栽赃构陷。”
纪宁舟抬头，细长的眸子里泛着如同刀锋般的冰冷光芒：
“届时，通政司查无实据，六殿下在朝中会被扣上‘党同伐异、构陷封疆’的大罪；而你在江西布置了四年的十七处暗桩，会在七天之内被魏宏道借巡盐名义连根拔起。”
轰！
沈云裳脑海中如遭重锤！
她猛地靠在石椅背上，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她原本的计划，确实是让六皇子在京城借题发挥，直接用二十万两赃银引爆盐引大案！
她算遍了朝堂势力平衡，算遍了各派系内阁大学士的站队倾向，却唯独漏算了地方封疆大吏在底层财务上的暴力对冲！
在这个没有联网审计的封建时代，一张假账、一处暗仓，就足以让千里之外的最高统帅跌得粉身碎骨！
“你……”沈云裳死死盯着纪宁舟，又猛地看向林昭，嘴唇有些发干，“你手底下……怎么会有这种人？”
“体制外人才，资源错配而已。”
林昭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：
“纪宁舟，盲算万级账目，财务穿透S级。在封建礼教眼里，她是连考场都进不去的罪官之女；但在现代商战里，她是能直接做空三皇子整条资金链的王牌精算师。”
林昭伸手，在那张图纸上重重一点：
“现在，你觉得谁才是巨头？六殿下在江西无兵无权，连魏宏道的账都看不明白，凭什么来收购我？”
沈云裳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胸腔中剧烈翻滚的情绪死死压下。
她合拢折扇，苦笑了一声，眼神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资深HR在面试应届生，而是两个处于同等量级、甚至对方在专业维度实现反超的合伙人在进行生死博弈。
“说吧。”沈云裳揉了揉眉心，“林总，你想要什么样的对价？”
“对等合伙，技术外包。”
林昭神色肃然，字字清晰落地：
“第一，纪宁舟可以借调给六皇子，担任王府在江西盐铁暗线的首席审计顾问。她会帮六殿下在下月初三之前，卡死九江暗仓的提款通道，把魏宏道三十四万两的后路彻底截断，送给六殿下一场泼天大功。”
“但，纪宁舟的人事关系，全权挂在我的‘青云社’名下。她不是王府家奴，六殿下见她，须以客礼相待。她的安全，王府负连带无限担保责任。”
纪宁舟闻言，下垂的眼帘微微一颤，搭在袖口里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沈云裳点头：“可以，这一点我替殿下应下。第二条呢？”
“第二，我的五个学生，外加即将归队的沈玉堂，不进王府，不入体制，不接任何夺嫡暗杀的脏活。”
林昭目光如炬，声音沉凝如金铁：
“科举是他们的阳谋大道。六殿下要做的，不是把他们变成跑腿的幕僚，而是调动江西境内所有的护卫、眼线，充当外围‘防火墙’。院试之后到秋闱入场之前，凡是魏宏道派来的刺客、死士、盘外招，六皇子必须在外围全部给我挡死在外头！”
“我们要一个干干净净、绝对公平的考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