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号舍的方竹青身上,“在绝对的经义天堑面前,你们不过是一群连经书都背不全的泥腿子!”
……
天字六号舍内。
方竹青看着竹帘缝隙外的那道白绢,握墨条的手停了半息。
若是放在一个月前,看到这种题,他体内的市井血性早就化作滔天怒火,恨不得提着杀猪刀把出题的官老爷给攮死。
但现在,他的眼神比刀锋还要冷。
纪宁舟的声音,林昭的声音,在极度安静的脑海中交替轰鸣。
“截搭题,断其骨,续其髓。”
“他截断两章,不是为了让你强行缝合,而是逼你找到两章背后唯一的公约数!”
“王道从何而始?食色性也,从百姓日用饮食而始!”
“百姓终日吃喝而不知其味,圣人推行仁政因势利导,王道方能在不知不觉中润物无声!”
方竹青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煞气在刹那间冰消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纯正到极致的朱子理学浩然之气。
提笔,悬腕!
纪宁舟用木框量过的规矩,在脑海中瞬间化作一张无形的九宫格。
破题,限二十字,平平仄仄,一字不差!
笔尖落下,浓墨如漆,方正森严的馆阁体在雪白的草稿纸上破空而出:
【圣人立王政之本,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。】
一十八字!
平水韵下平一先,平仄绝对合律!
前半句收“王政之本”(王道之始),后半句收“导其不知”(食之皆不知)!
生生把一道荒谬的断裂题,熔铸成了正统理学中“顺民性以施王道”的至圣宏论!
……
地字二号舍内。
周大有咬了咬后槽牙,擦干额头的细汗。
他没有急着写,而是拿出一张草纸,像算账一样在上面打着格子。
左边列起股,右边列中股。
每一股预留八十四字。
“想挑老子的格式毛病?”周大有狞笑一声,低声道,“老子今天就把八股文写成你曹家的灵牌,整整齐齐,一个角都不差你的!”
起讲落墨,承题展开:
【夫王道非玄虚之政,饮食非细末之行。民生在勤,昧于常理,此有道之君所由以立始也……】
没有一句讥讽,没有半分离经叛道的辩驳。
全篇字字句句,皆引《朱子四书集注》原话,正气凛然,稳健如泰山压顶!
……
马平川的号舍中,只能听见极轻微的衣袖拂动声。
少年的呼吸悠长平缓,乾卦九二“见龙在田”、九三“终日乾乾”、九四“或跃在渊”……
易经的六十四节拍,化作了他落笔的轻重缓急。
中股对仗,整整齐齐十六句,句句以虚字对虚字、实字对实字,声律跌宕起伏,犹如编钟奏响,绝无滞涩!
钱粟、孙思源更是化身冷酷的誊录铁人。
每一笔落下,钱粟那冻疮溃烂的指尖都在精准避让着“崇、敬、渊、柏”等避讳偏旁,卷面洁白如雪,连一丝飞墨点星都不曾落下!
整整两个时辰!
整个豫章贡院哀声四起,弃考者有之,咬破指尖者有之,抓狂呕血者有之。
唯有这五间号舍,如同五台高速运转、冰冷精密的大周顶级制卷机器。
没有杂念,没有恐慌,只有生铁铸就的八股之甲,在白纸黑字间寸寸咬合!
……
正午时分,日头毒辣。
曹秋柏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穿着厚重的官袍,在几名兵丁护卫下,迈步走下明远楼,开始按例巡视考棚。
他一路走来,看到的皆是南昌府学生员的冷汗涔涔,以及各地老童生的呆滞绝望。
这种惨状让他心头大定。
这道题,杀伤力超乎想象!
连那些世家子弟都难以成文,方竹青那帮泥腿子,恐怕此刻连破题的两个字都没憋出来吧?
曹秋柏放慢了脚步,踱步走到了天字六号舍外。
他没有踏入,只是站在竹帘边沿,居高临下,用一种施舍与戏谑的目光,漫不经心地斜睨向号舍内那个略显跛足的屠户之子。
他甚至已经悄然将袖中的朱笔捏紧。
只要方竹青的草稿纸上有一处“涂改涂乙超过三字”,或者有半句引申道佛、市井俗语,他便能当场行使同考官特权,以“文风秽恶”为由,立毙此卷!
然而。
当曹秋柏的目光落在方竹青案板上的草稿纸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!
那张草稿纸上,没有丝毫烦乱的划痕。
四组排比,股对如森列重兵!
字数等长,馆阁体端正如刀劈斧凿!
而那行刚写完的“破题”二句,更是如同平地惊雷,直接在他这位翰林院庶吉士的脑海中轰然炸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