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他们拍碎。
这种人你不能逼,不能哄,你得让他自己判断值不值得信你。
怎么让他判断?
沈玉堂的脸。
不,光靠脸不够,纪长庚不是傻子,在底层蹲了七年的人比谁都精,长得像不代表就是。
得有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东西。
所以昨晚他又问了沈玉堂第二个问题——你爹跟纪长庚之间,有没有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?
沈玉堂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件事。
打铜巷到了。
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,两边全是做铜器手艺的小铺子,敲敲打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
第三家没有铜器声,门板半掩着,上头挂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,写着“修伞”两个字。
纪宁舟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昭一眼。
“我爹脾气不好,你让他慢慢说。”
这话与其说是提醒林昭,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林昭点了下头。
三人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一间半的格局,前半间摆了个低矮的工案,堆满了散架的伞骨和布面,后半间拿布帘子隔着,应该是睡觉的地方。
霉味很重,混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,呛得人想咳嗽。
纪长庚盘腿坐在矮凳上缝伞骨,右腿僵直伸着,膝盖以下的角度不对,明显是当年杖伤之后接得不好,骨头长歪了。
五十来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多,头发花白,手上的筋一条条凸着,但缝伞骨的动作极快极稳,针脚扎得匀匀整整。
听见门响,他头都没抬。
“宁舟,你今天回来得早,刘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见了三个人。
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,那根缝伞的铁针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袖口。
一个穿直裰的读书人,一个戴斗笠遮着脸的少年。
纪长庚的目光在林昭脸上扫了一遍,又在沈玉堂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到自己女儿脸上,问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“这谁”,而是——
“你带人来家里干嘛?”
声音哑得厉害,像铁片子刮木头。
纪宁舟上前一步,在她爹身边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爹,有人要翻沈大人的案子。”
伞骨从纪长庚手里掉在地上,嗒的一声,在小屋里跳了两跳。
他没去捡。
他盯着林昭,眼睛里不是惊喜,是防备。
在底层蹲了七年的人,被这种话骗过不止一次。
“谁的人?”
三个字,又哑又硬。
林昭没急着答。
他上前两步,但没有继续逼近——跟这种受过伤的人说话,距离很重要,太远显得敷衍,太近有侵略性。
“纪老丈先看一个人。”
林昭回头看了沈玉堂一眼。
沈玉堂走上前,伸手把斗笠摘了下来。
纪长庚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上半身往后仰了仰,背脊撞上身后的墙壁。
他盯着沈玉堂的眉眼看了很久,嘴唇翕动了好几回,但最后挤出来的不是感叹,是一句极其冷静的追问。
“长得像的人多了。你说你是沈大人的儿子,怎么证明?”
纪宁舟张了张嘴想帮腔,被她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这些年冒名的骗子我见过三拨了。”纪长庚的声音还在抖,但脑子是清醒的,“第一拨是官差钓鱼,第二拨是混饭吃的无赖,第三拨——来头更大,我差点把命搭进去。你要是拿不出真东西,这门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。”
林昭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。
这老头不蠢。被打断了腿蹲了七年,警觉没磨掉反而磨得更锋利了,好事。
他看向沈玉堂。
沈玉堂站在那里,低着头想了一阵。
屋子里只剩外头巷子里铜匠敲铜片的当当声。
然后沈玉堂开口了,声音不大,每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元和六年三月,家父在盐运衙门大堂上替您写了一份呈文,保您免于杖毙。”
纪长庚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那份呈文的最后一句话,家父回家后跟母亲说过,说是写给提刑按察使看的。”
沈玉堂顿了一下。
“‘库吏纪长庚经手账目七年,笔笔可查,若此人有罪,则本官亦有罪,请一并论处。’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铜匠的敲打声也恰好停了——大约是换了块铜片。
纪长庚坐在矮凳上,整个人僵得像那些锈死的伞骨。
这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卷宗抄本里。
当时那份呈文递上去之后,按察使根本没批,直接挡了回来。
呈文原件后来随案卷封存,沈鹤鸣出事之后全部被销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