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——但他看得懂结构。
这个笔记的结构,跟他上辈子在咨询公司见过的案例分析报告一个路数:先拆要素,再理关系,最后归纳结论。层次分明,逻辑自洽。
经义S-。
不是虚的。
他把纸还回去。
“你想考县试?”
马平川身体绷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幅度很小。
这个点头跟刚才几次不一样。刚才问他读了什么书、选了什么本经,他点头干脆利落,因为那些都是事实,不需要犹豫。
这一下点得很轻,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不只是“是”或“不是”。
是想。
但不敢想太用力。
“找过担保的廪生没有?”
马平川摇了摇头。
不是“找了但被拒绝了”。
是压根没找过。
林昭明白了。
方竹青被拒了六次,好歹有勇气去求人。孙思源找了三个月没着落,好歹试过。周大有嘴上说“没人给我担保”,好歹还在想这件事。
马平川连试的念头都没动过。
因为他太清楚——自己只要一开口,什么都完了。
对面的人会先是发愣,然后尴尬,然后找借口走开。他甚至不需要走到被拒绝那一步,光是“开口”这个动作本身,就已经是一道过不去的坎。
所以他躲在关帝庙后院。
不找人,不求人,不开口。
一个人抱着书读三年,嘴巴读不出来,就用手指在膝盖上写。
全县经义理解力排名第一的人,被一条舌头困死在这个院子里。
林昭蹲在他面前,沉默了几秒。
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签。
91%的通过率,这没什么好犹豫的。
他在想报名流程怎么过。
“报名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林昭说,“我带你去。书吏那边我来说话,你只管在旁边站着就行。需要你签名的地方,你写。不需要你开口。”
马平川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
不是那种激动的亮——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三年暗处的人,突然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,光漏进来的那种亮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我、我——”
卡住了。
老毛病。
他闭上眼,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的时候,没有继续说。
他拿起那截木炭条,在纸背面写了两个字——
“多谢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
“明天辰时,县衙门口。”
他往外走了几步,想起一件事,回头补了一句:
“带上你的户籍文书。还有那本《周易》——我要看看你的笔记。”
马平川捏着木炭条,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,站在几步外,看着这边。
“那人谁啊?”老和尚问。
马平川低头,在纸上写:县学廪生。给我签担保。
老和尚眯着眼看了半天那行字,然后嘬了嘬没剩几颗的牙。
“廪生?哪个廪生?”
马平川又写:林昭。
老和尚想了想,表情变得很有意思。
“林昭……是不是那个连着两年岁考垫底的?”
马平川不知道这件事。他抬头看老和尚,等下文。
老和尚摸了摸下巴:“听说今年差点被黜了功名。自己都快保不住了,还给人做担保?”
他看了一眼马平川手里的纸。
“你信他?”
马平川没写字。
他把那本《周易》重新翻开,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。
手指搁在膝盖上,开始一笔一划地写下一段。
老和尚站了一会儿,摇摇头,走了。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马平川没理他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从他记事起到现在,找他说话的人不少。
庙里来上香的,巷子里路过的,偶尔有几个小孩跑过来看他。
所有人,没有例外,在听到他开口之后,都会做同一个反应——
先是愣住。
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。不是嘲笑,大部分人不至于当面笑话他。但那种神情比嘲笑更难受——是怜悯,是不知所措,是“算了”。
刚才那个人不一样。
他听到“你、你、你”的时候——
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不愣,不尴尬,不回避。
就在那儿等着。等他说完或者不说完,然后直接问下一个问题。
这个人看他的方式——不是看一个口吃的人。
是看一个考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