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帝庙不大,夹在两条巷子当中,门口一对石狮子,左边那只缺了耳朵,右边那只鼻子上糊了一坨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泥巴。
前殿供着关公像。铜炉里插着几根香,歪歪斜斜,烧了一半没人续。殿里没其他人,冷冷清清。
后殿是个小院子。
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和尚,靠着台阶晒太阳,半闭着眼。身边蹲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孩,拿树枝在地上比划大字,写得歪歪扭扭。
林昭扫了一眼。没有面板弹出来。
两个小孩太小了,不到县试报名的年龄下限。
他往院子深处看了看——没别人了。
白跑了?
他正准备转身,后院墙角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慢。
“大……大学之、之、之道……在、在明……明德……”
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每个字之间隔着明显的停顿,有些停顿长到让人以为他放弃了,但过两三个呼吸,下一个字又挤出来了。
林昭循着声音绕过院墙。
墙角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二十四五岁。身形修长,比林昭还高出小半个头。相貌很好——不是那种白面书生的好看,是五官端正、轮廓分明的那种。放人堆里绝对打眼。
但这人缩在树荫最深的角落,把自己蜷得很小。
手里捧着一本《大学》,纸页翻得起了毛边。
他在读。
读得极慢。
每一个字都要跟喉咙较一次劲。有些字出来得还算顺——比如“之”和“在”——但碰到“明”这种需要唇齿配合的音节,他就卡住了。
卡住之后他会闭眼。
闭眼,深吸气,嘴唇动两下,重新来。
脸涨得通红,额角有汗。
太阳晒不到他,但他在出汗。
林昭站在五步外,没出声。
他看了大约半盏茶。
半盏茶的时间——这人才读完一个段落。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二十个字不到。正常人念一遍三四秒的事。他用了四十多个呼吸。
但林昭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这人读的时候,右手一直搁在膝盖上。
手指在裤腿的布面上画。
画的是字。
就是他嘴里正在读的那些字。
手指的速度和嘴的速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——嘴巴还在“在、在、在明”地卡着,手指已经把“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”一整句写完了,笔画流畅,没有一处犹豫。
他的手比他的嘴快了十倍。
林昭走了过去。
脚步踩在碎石子上,发出声响。
那人猛地抬头,动作很大——把书合上了,往身后藏了一下,然后发现藏不住,又拿回来抱在怀里。
整套动作慌慌张张,跟孙思源在药铺里被抓到看书时一模一样。
但孙思源慌的是怕掌柜骂。这个人慌的是——怕被人看到他在读书时的样子。
他看着林昭,眼神戒备。
嘴张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
“你”这个字重复了三遍。
第四遍的时候他放弃了后半句话,把嘴闭上了。
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林昭一直在数。
从这人发现他到现在,总共七秒。七秒里他尝试开口一次,失败一次。然后选择了沉默。
不是因为不想说话。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一开口会变成什么样。
在前世,林昭面试过一个候选人,技术能力极强,但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。面试全程回答问题时声音发抖、手心冒汗、说到一半会突然中断。
用人方的HR看了十秒,跟林昭说“不合适”。
林昭花了二十分钟说服对方改用笔试——候选人在纸上写的答案把面试官全部打服了。后来那人入职,干了两年,做到了技术组长。
口头表达不行,不代表脑子不行。
反过来说——一个人在口头表达有严重障碍的情况下,还在拼命读书。说明他对学问这件事的渴望,大到可以盖过每一次开口时的挫败感。
林昭没等他继续挣扎。
他伸出右手。
“我叫林昭。县学的。握个手?”
报了身份,给了台阶。不需要你说话,握手就行。
对方犹豫了两秒。
然后伸出手来。
手掌干燥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。指腹有一层薄茧——长期握笔磨出来的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面板弹了出来。
【科举天赋面板·马平川】
经义悟性:S-
八股文基础:A
试帖诗:A
策论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