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吞掉了半个院子。夏蛋的回放里，那半口气被拉得比一辈子还长。
红点亮起，他看见自己张嘴，看见陈野回头，看见那孩子脸上竟还带着点笑——跟破膝盖那天等着记账的笑，一模一样。回放只有一秒，这一秒里他把所有能改的都改了一遍，唯独改不动那道扑出去的影子。来得及，又来不及。
这四个字，比墙塌下来还沉。钱锋是第一个冲到门边的。他扒开砖石，扒出来的只有半架连弩，弩托上密密麻麻刻着杠——七道，最后一道只刻了一半。
从破膝盖那天起，陈野真的在一笔一笔地记。他说“俺还等着给他再记一笔呢“的时候，谁都没当真。钱锋跪在砖石里，一拳一拳往地上砸，砸得指节血肉模糊，喉咙里滚出野兽一样的声音。
周德山从背后死死抱住他，老头子自己的眼泪砸在钱锋背上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阿瑶立在墙头，望远镜垂在手里，镜片上蒙了层雾，她没擦，也没出声，只是站得笔直，像一杆插进墙缝的矛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她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支落箭——箭羽是陈野前些天替她削的，削得笨，尾端还留着一道刀痕。
她把这支箭插回箭囊最里侧，转身回到东段垛位，搭箭、开弦，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是那一晚，东段的箭再没有落空过。地窖里，铁手的吼声疯了似的炸起来：“炸得好！吴老二！砸开这道门，老子出去替你要债——“
钱锋眼睛红了，提着矛就往地窖口冲，被夏蛋死死拦腰抱住。
“放开！“
“峰叔。“夏蛋的声音很轻，“他活着，比死了有用。“
夏蛋蹲下去，把那半道没刻完的杠摸了摸。
再站起来时，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老周，“他哑着嗓子问隔离间方向，“判官那爆破弹，断了研究所以后的补给，还能响吗？“
老周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，声音抖，话却清楚：“弹体本身能响。可引信里的感应芯片是所里配的，一枚一号，得定期校准。断了他后面的'货'，他手里那箱打完，就真成了烧火棍。“
夏蛋缓缓点头。
铁手在地窖里吼的那句“断了他的货他就得疯“，此刻在他脑子里咬合成了一条线——判官的命门不在墙上，在城北那条“货“路上。他转身进了地窖，把灯往黑三面前一放。黑三抖得像筛糠，没等灯焰舔到手背就全招了：交货每五日一趟，走废街北侧的铁路涵洞，交接点在城北高架桥下，随行十二人，押着一车“货“。
今夜，正巧是交货的日子。夏蛋把灯吹灭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够了。“
“周叔，“他转向周德山，“今夜出墙，走暗渠，端了他的交货队。没有研究所的硬货，他那三四百人，就是三四百把没开刃的刀。“
布置很快。暗渠通到废街北侧，渠口那把铁栅的钥匙，从建渠那天起就拴在周德山腰上；出发的人挑能打的：夏蛋、钱锋、赵刚，周德山带路。
阿瑶留守内墙主事，阿圆盯着总闸，秀兰把伤药和担架挪到医疗棚最顺手的位置。夏蛋把名单在心里过了两遍，末了又补一句：“周强叔和朵朵那屋，多留两个人手。“
周德山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，盯着这个后生看了半晌：“蛋娃子，出去了，回来得来几个算几个。“
“回来得来几个，算几个。“夏蛋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给自己立字据。话音刚落，城北方向炸开一片枪声。
罗建的人到了。收容所二十来号人从废街口压过来，先头的浑身是泥和血，小李端着枪冲在最前，嗓子喊劈了：“夏队！撑住——我们来了！“
后来才知道，他们被那两只蓝光灼过的活物拖在废街口整整一夜，折了两个人，才把它们堵进一截塌了半边的下水道。罗建清点人手时只说了一句：“走，给东城卫递刀去。“
判官的营盘腹背受敌，却还是不乱。
他分两队堵罗建，自己坐镇中军，像一台不肯停摆的钟。喇叭里传出他的声音，还是那么平：“夏蛋，你多了二百个陪葬的。“
两头接火，枪声在废街上滚过来滚过去。罗建的人枪少、子弹更少，打法却刁——不推进，只炸响，东一声西一声，专往判官的耳目里灌。
小队摸近了就打一轮，打完就撤，把判官的堵截队在废墟里牵着兜圈子。夏蛋在暗渠口听那片乱枪，忽然听懂了罗建递来的是什么——不是二百个人，是二百个动静，替他把判官的眼睛撕开一道口子。腕上系统在这时轻轻一震，弹出的字让夏蛋的指尖凉了半截：【据点 Lv.2 完整度：82% → 68%（外墙失守）】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反倒笑了。外墙守不住就不守了——把围墙的账，连本带利从判官身上讨回来，一样是据点经验。那行字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。
夏蛋的手指悬了半晌，才点开：【据点成员：16 → 15】。没有说明，没有安慰，系统的字面冷得像铁。可也正是这块铁，替他把眼泪冻在了眼眶里——现在，还不是哭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