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似一日,到了次日午后,卢琚的巡城牙兵甚至开始闯入城外泊地,逐条搜查过往商船了。
……
五岭以北,郴州山道。
秋雨过后的山路泥泞湿滑,薛王李知柔在马背上猛地打了个晃,险些栽下鞍去,被策马紧随在侧的殿直统领李炘一把稳稳扶住。
连日翻山越岭兼程赶路,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王爷两条小腿早已肿得发亮,连靴筒都快塞不进去。
随行属官纷纷上前劝他换乘竹舆,李知柔抬头看了看前头狭窄陡峭的栈道,只摆了摆手,命队伍原地歇息一刻钟。
负责护送的马殷翻身下马,亲自捧来一只装满温水的水囊递给李知柔,顺势将沿途盘问过往商旅得来的广东消息,一五一十回禀了一遍。
“回大王,如今卢琚把持广州内城,谭弘玘扼守西江端州,这二人一东一西互为犄角,显是早有勾结。”
“只是封州刘氏手里的兵船,至今还没有动静。”
李知柔接过水囊喝了两口,眉头微蹙道
“老夫在江陵时听闻,那刘隐父子昔日受过刘崇龟不少恩遇,如今广州危急,他为何坐视不救?”
马殷沉默了一瞬,沉声道
“大王,末将不敢替那刘隐担保,只是刘崇龟虽在广州威望尚存,到底年老病重,手底下各营兵马早已被牙将分掌。”
“卢、谭二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,必是算准了没人会真心替老节帅拼命,至于封州……”
马殷顿了顿,说出一句极有分量的话
“封州那一万兵马,是刘谦、刘隐父子两代人自己拿钱粮养出来的,如今局势一乱,恐怕正等着博把大的呢。”
李知柔听罢,默然颔首,没有再多问。
这等藩镇尾大不掉的毛病,他历仕四朝见得太多了。
正说话间,前头山道上一骑快马飞驰而来,却是马殷先行派往郴州打前站的部将姚彦章。
郴州城外的换乘车马与越岭向导皆已备齐,只是随行的官属家眷与钱粮辎重走得慢,尚在两日路程之外。
“山路狭窄,几百人挤在一处反而误事,请大王与李统领带精锐先行越岭,后头的官属家眷交给末将,末将亲自折返接应,定毫发无损送到郴州交还护军!”
李知柔看着这名办事利落果决的湖南将领,温言赞许了两句,点头应允。
姚彦章也不耽搁,抱拳一礼,当即拨转马头带人迎向后队。
马殷又亲率本部骑兵护送李知柔走完郴州南面的最后一段平路,直到五岭山口的驿亭前,方才勒马辞行。
临别之际,马殷特意拉住李炘的马缰,低声叮嘱道
“李统领,进了岭南地界,前来迎官的地方军将礼数越是殷勤周到,你越要留神。”
“无论如何,绝不可把手里这六百名弟兄交给地方军府分开安置!”
李炘抱拳郑重谢过。
马殷这便带着湖南兵马留在郴州等候后队,李炘则率领四百名披甲殿直护着李知柔的车驾,一头扎进了苍茫的五岭群山之中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西江上游,封州(今广东封开)。
贺江渡口的三十余艘封州主力战船,其实早在三日前便已集结完毕。
出征的军士领足了十日干粮,成捆的强弩箭矢也已搬进船舱,可临到拔锚解缆的当口,刺史府却又传下命令,命全军原地待命。
刺史府大堂内,刘隐正亲自接见一名从广州逃出来的刘崇龟旧仆。
那老仆衣衫褴褛,跪在堂下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,哭喊道
“刘使君!卢琚已经把牙门和四门全占了!使君若再不发兵顺江东下,我家老主人怕是连咽气前的后事都托付不出来了啊!”
刘隐快步走下台阶,亲手将那老仆搀扶起来,神色戚然地细细询问了刘崇龟的病情。
听说老节帅已经水米难进,刘隐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彻底敛去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来人,再去库里挑两匣上好老山参,备两条快船,随老丈一同去广州接刘相公的家眷来封州避祸,路上务必要照应周全。”
那老仆听到这话,愣了一下,随即拼命挣开搀扶,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
“使君!药材和船广州不缺,只求使君发兵讨逆啊!”
刘隐嘴角微抿,沉默了片刻,只转头吩咐左右
“老丈一路水陆奔波累坏了,先扶下去好生用饭歇息。”
老仆死活不肯起,被两名亲随架着胳膊拖出了大堂,哭喊声一直传到了院门外。
刘隐面无表情地走回主位坐下,听着外头的哭声渐渐远去,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,命人传谭弘玘派来的端州使者入见。
谭弘玘的来信写得极其热络,不仅主动提出愿将族中爱女许配给刘隐之弟刘陟,结为秦晋之好。
更隐晦地点出广州将有大变,只求封州近期莫要顺西江东下生事,待事成之后,岭南东西两道自当由三家共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