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——”
李晔扶住他的肩,盯着那双熬红的眼睛
“朕知道你有本事。先前没有兵,没有粮,朕却日日问你为何不能破敌,不能救驾。错不在你。”
高仁厚咬紧牙关,颈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“去了长安,好好辅佐秦王,将来打回洛阳,替朕把今日这口气挣回来!”
李晔的手微微用力
“朕把儿女也交给你,高卿,别叫朕连这点指望也落了空。”
高仁厚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半晌,喉中才挤出一声
“臣领旨!”
他接过玺匣,抱在胸前起身。
一名亲兵在外候着,要来替他拿,他猛地挥开那人的手,自己将匣子牢牢缚在身上。
那亲兵是跟了他多年的旧卒,先前眼看着将军入殿,还以为终于要护着天子西行。
他探头望了一眼殿中的冕冠,立刻明白了,鼻翼一阵抽动,却没敢出声。
高仁厚抓着他的肩,将他推向后殿
“挑最会骑马的人,护着皇子。你亲自带最小的,便是你死,也不许他落地!”
亲兵用力点头,转身时,抬袖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
走到殿门处,听见身后李晔又叫他的名字,高仁厚骤然回头,李晔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高仁厚忽然跪倒,重重叩了三个头,起身时脸上已全是泪。
他没有再看天子,大步奔向北廊。
姚长奇便在廊口等着。他刚把守军交给副手,左臂缠着的布又浸透了。
听说最后的安排,他沉默片刻,回头望了望北面,转身进殿。
“臣不走了。”
李晔还未开口,他已叩首道
“高将军足以护送。余下的人总要有人带着,臣若也走了,这几处廊道撑不到御驾出去。”
“长奇,你还年轻。”
姚长奇笑了一下,嘴角牵动伤处,疼得脸都变了形。
“臣也舍不得死。起兵那日,还想着事成之后回长安,凉王或许肯重新用臣。可到了今日,再想这些,也太迟了。”
他抬头看着李晔,声音低下来
“臣从前是个没出路的书生,辗转投军,凉王赏识,才得有今日。后来臣离了凉军,陛下又肯用臣。臣这一世,就得过这两番知遇。”
殿外又响起叫喊,有人在急唤姚将军。
姚长奇往外看了一眼,再拜
“臣已经负过凉王一次。陛下,今日别再赶臣走了。”
李晔眼里的泪陡然滚下来。他伸出手,姚长奇却已起身,向天子深深一揖,提刀出殿。
“弟兄们!随我杀上去!”
那声怒喝穿过门槛,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。
何皇后走到李晔身边,替他整了整被孩子扯乱的腰带。李晔低声道
“你也走吧,还来得及。”
她摇头,手仍按在带上:“孩子们已经送走了,我跟着你。”
李渐荣在旁将天子剑递来,眼睛红肿,却将剑柄捧得稳稳的
“陛下,妾也留下。”
李晔接剑时,碰到了她的手。那手冰凉,指尖还在发抖。
他望着二人,终究没有再劝,只握住皇后的手,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殿前已经备好了车驾。拉车的马惊得不住刨地,几个内侍竭力扯着缰绳。
韦昭度接过一柄刀,试着提了一下,险些没握住,便换成短一些的。
张濬从死去的兵士身上解来一副甲,披到老宰相肩上,孔纬已经站到了车旁。
李晔走下殿阶。
留在阶前的内侍、伤兵与家仆一齐跪下。
有人只剩一条臂膀,有人拿着裂口的刀,见了天子,仍挣扎着把兵刃举起来。
李晔登车,转身向他们拔剑。
“愿随朕的,今日随朕杀贼!”
阶前轰然应诺。
马缰松开,车轮碾过浸血的砖缝,三位宰相扶着车辕,随天子向宫门而去。
身后,何皇后追到阶下,喊了一声
“陛下!”
李晔回头。
她望着他,想要再说些什么,眼泪却先落下来。
李晔握着剑,向她深深看了一眼,转过身去。
御驾越过殿前的烟尘,冲入了喊杀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