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领八百人上溯石堰。不要旗鼓,不披重甲。渡过山涧以后,只取东岸弩阵,不可贪功追远。”
李唐宾抱拳道:“半个时辰之内,臣必到桥东。”
杨师厚也赶了过来。
李业指向桥后的柴堆。
“梁军靠的是弩阵与火。你的强弩可能压住举火之人?”
杨师厚眯眼望了片刻。
“再向前五十步便能。只是桥上烟大,弩箭难辨敌我。”
“先让安金全退开桥心。”
李业翻身下马。
“一百张蹶张强弩,三轮之内,先打油瓮,再打火把。”
这些强弩经凉州军械院改制,张力远胜寻常步弓。百名弩手在盾阵后蹬弦上箭,随着杨师厚令旗落下,粗长弩矢越过桥面,直贯东岸。
第一轮,三只油瓮被射碎,油脂泼了一地。
第二轮,举火的梁军倒下一片。
第三轮箭到时,寇彦卿便知石桥已烧不成了。
恰在此时,南侧山坡响起凉军号角。李唐宾已从石堰渡过弘农涧,带八百轻卒撞入弩阵侧后。
梁军弩手来不及转向,便被横刀砍倒。寇彦卿的三阵原本全朝西列开,此时侧后遇袭,桥头长枪阵立时动摇。
安金全一直等的便是这一刻。
他翻身上马,率河东骑军越过石桥。桥西压了半日的喊杀声轰然炸开,铁骑踏着尚未熄灭的火堆,直撞梁军正面。
寇彦卿没有独自逞强,立刻把三百骑兵分作两队,轮番反冲桥东坡地。每冲一阵,便接出一批步卒;每退十步,又重新结阵。
安金全连射两箭,先后射倒两名领军都头,河东骑兵遂从阵中豁口贯入。李唐宾又自侧后压来,梁军阵势终于裂开。
寇彦卿右肩中箭,仍领亲骑冲回乱军,把即将被围的一百余名弩手接了出来。待最后一队步卒退入山口,他才拨马东走。
弘农涧一战,梁军战死、被俘一千五百余,另有七八百人散入崤山。寇彦卿带回朱温身边的,不足六百。
入夜以后,朱温在弘农县东等到了他。
寇彦卿下马时几乎站立不住,右肩箭创已将半边袍甲浸透。朱温亲手扶住他,没有问石桥得失。
“还能走么?”
“能。”
寇彦卿喘了口气。
“只是追兵过桥了,今夜必至。”
朱温手中只剩四千余人。
六千人出潼关,一日一夜便又折去近半。尚能骑马的不足千人,军粮只够一日。庞师古负了箭伤,丁会所部被截在后,康怀英更被隔在潼关,生死未卜。
更要命的是,潼关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开。
弘农县令闭门不纳,城头甚至有人向下射箭。沿途驿站一见梁军便弃印逃散,先前奉诏运粮的民夫也把粮车推进山沟,躲入村寨。
朱温纵横中原多年,还是第一次败到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。
他的坐骑在弘农涧前中了两箭,刚才终于倒毙。亲兵牵来一匹瘦弱驿马,鞍具破旧,连镫带都断了一边。
朱温看了片刻,翻身骑上去。
有将领劝道:“大王,不如分兵入山。待追兵过去,再走小路回洛阳。”
朱温冷冷看着他。
“四千散兵一旦入山,不出三日便成盗贼。李业和李克用各出一千骑,就能把我的人头送回长安。”
“传令全军,今夜不歇,直趋陕州。”
庞师古低声道:“若陕州也闭城呢?”
这句话一出,众将全都沉默了。
陕州在弘农以东,是崤函道上最后一处险塞。若陕州肯守,朱温尚能借坚城喘息;若陕州守将也生异心,他们便只能拖着四千残兵继续逃向洛阳。
而凉军、河东军的骑兵,最多再有半日便会追上。
朱温望着漆黑官道,沉默许久才道:“徐琮受我拔擢,未必负我。”
徐琮便是陕州守将,朱温还是宣武军节度使时就已经追随,累功至陕州刺史、河阳军步军都虞候。但乱世之中,又是败军之际,有些事情谁说得清楚呢?
他说的是“未必”。
众将都听出了其中那一分不确定。
四千梁军连夜东逃。没有火把,没有鼓号,伤兵坐不上车,只能互相搀扶。路旁不时有人倒下,后面的人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次日巳时,陕州城墙终于出现在群山之间。
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。城头弓弩齐备,看不出是防追兵,还是防他们。
朱温停在城下,身后军士一个个握紧兵刃。只要城头射下一箭,这四千残军便会当场崩散。
片刻以后,吊桥吱呀落下。
一名身材不高的年轻将领带数十人出城,快步来到朱温马前,单膝跪地。
“都虞候徐琮,恭迎大王。”
朱温一直绷紧的肩膀,这才松了一下。
“城中有多少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