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也不是因为长安那道诏书,而是大王领着将士一仗一仗打出来的。”
“我若仍只受长安之命,却让凉国出钱出粮养着安西,那便不是忠于大唐,只是拿大王的钱粮养我的名位。”
郭衡说到这里,再次下拜。
“自今日起,郭衡愿奉大王为主。安西军政、钱粮与诸邦事务,唯凉王府之令是从。”
这一礼,已经改变了双方关系。
李业也未假意推辞。
他耗费无数钱粮远征数千里,本就不是为了把西域白白交给旁人。信任郭衡的忠烈是一回事,把军权与战略纵深寄托在一人品德上,却是另一回事。
“郭都护既把话说到这里,我也不作三辞三让的虚礼。”
李业起身扶住对方手臂。
“安西名义上仍奉长安诏命,都护也仍是朝廷册封的大都护。但从今日起,安西的钱粮、军籍和官员任命,都要与灵州相通。”
“郭都护替我守安西,我便保安西粮道不断。凉国在一日,便不会让安西再成一座孤府。”
郭衡再次拱手。
“郭衡领命。”
当日下午,李业便以行营都统名义重新作出任命。
郭衡仍任安西大都护,总揽军政;王建为安西副都护兼四镇都知兵马使,掌宿卫征战;周庠为都护府长史,掌钱粮、商路与诸邦文书;郭崇韬为都护府判官兼疏勒镇遏副使,协助整顿三卫。
诸项任命先由行营署理,再上表长安追认。
但安西都护府钱粮、军籍与官员任命却从此都与灵州相通,安西都护府名义上仍是大唐边镇,实际上已经成了凉国最西面的军政重镇。
次日,龟兹城南筑起盟坛。
安西大纛立于正中,李业以行营都统身份居首,郭衡佩大都护印立于一侧。于阗、龟兹两王在前,其余诸王与葛逻禄、样磨首领依次列位。
一匹白马被牵到坛前。
郭衡当众宣读盟辞。
诸邦共奉大唐正朔,各守疆界,不得私自攻伐;安西若有征召,依盟书出兵;若有一邦背盟,诸邦共讨;若有西来强敌越过怛罗斯,则合力拒之。
盟辞读罢,一名安西军士挥刀斩断马颈,鲜血落入早已备好的酒瓮。
于阗王尉迟毗讫罗摩第一个上前,以刀蘸血,在盟书副本上留下印记。龟兹王紧随其后,余下诸王、首领也相继歃血。
待最后一名葛逻禄首领放下短刀,上千名安西甲士同时以槊顿地,城外各邦骑兵亦举旗高声应盟。
直到此时,持续数月的西域战争才算真正结束。
当夜,龟兹王宫大宴。
李业坐在首位,郭衡、张淮深分居左右,诸国君长依次列席。该争的利益已经争完,该定的规矩也已落印,今日只轮番向李业敬酒。
酒过数巡,一队龟兹乐工进入殿中。
鼓声响起时,李业原本没有在意。直到舞者披甲持槊,随鼓点变换阵列,熟悉的曲调从胡笳、横笛与羯鼓间传出,他举到唇边的酒盏忽然停住。
《秦王破阵乐》。
十余年前,凤翔军中也曾奏过这一曲。
那时黄巢数万兵马压境,贼使坐在堂上,不少人已有降意。李业手中不过数百兵马,符存审、杨师厚也只是跟着他搏命的年轻军将。
正是在那场宴席上,他拍案而起,斩了贼使。
其后龙尾坡、灞上、兴元,再到灵州、陇右、河西、玉门、怛罗斯。
十年过去,当初连明日能否活下来都不知道的军汉,已经坐在龟兹王宫首位,让西域诸王举杯相贺。
他固然知道后世大势,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要从对手刀下活下来,一步步走到今日,却又是另一回事。
何况死在这条路上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
“二哥可是想起凤翔了?”
杨师厚不知何时端着酒走到身旁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
李业放下酒盏,看着殿中踏着鼓点进退的舞者。
“当年第一次听这曲子,我只想着,若让黄巢使者活着走出军营,你我兄弟以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。”
杨师厚闻言笑道:“某那时只觉得,二哥胆子当真不小。满堂节帅都没有说话,你便先把人宰了。”
“你和大哥不是也跟着拔刀了吗?”
“你都动手了,大哥还能看着不成?”
兄弟二人相视而笑,各自饮下一盏。
片刻以后,杨师厚又轻叹道:“只可惜大哥不在。若是大哥也在龟兹,你我兄弟便算聚齐了。”
“大哥在海岱替我们守着另一条路。”李业道,“等东面的事情安稳下来,总有再聚之日。”
他说罢,又亲自斟满一盏酒,洒在席前。
“这一盏,敬没能回去的弟兄。”
杨师厚收起笑容,同样将酒洒在地上。
殿中《秦王破阵乐》也恰在此时转到最为激烈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