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松了之后的稳,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松了半寸,反而能发出正常的音了。
她低头吃面。第一口,吸了面条,嚼了几下,咽了。第二口,她咬了一口蛋,蛋黄是溏心的,流了一点出来,混在汤里。她的嘴角沾了一点蛋黄,自己没发现。
陈丽华发现了,但没说。她低头吃自己的面,碎发垂在碗边,沾了热气,微微卷起来。
杨旷吃得快,碗见了底,放下。他看着萧皇后。她在吃第三口,吃得慢,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,是尝味道的慢。她的眉眼舒展开了,温柔还在,但底下那层紧绷的壳没了。
“好吃吗?“杨旷问。
萧皇后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陈丽华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抿着的那种弯,是笑。笑得浅,但真。
“好吃。“她说,声音比来时松了两分。
陈丽华在旁边站起来收碗,顺手把萧皇后嘴角的蛋黄指了指。萧皇后摸了一下,看到指尖的蛋黄,愣了一下,然后她的脸红了。四十出头的人了,脸红起来还有一点少女的影子。
陈丽华没笑她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下次蘸点醋更好吃。“
萧皇后点了一下头。这个点头不像以前那种得体的点头,是真的在记。记一碗面该怎么吃,记一个嘴角该怎么擦,记一个人在厨房里该怎么坐。
这些事情,比当皇后重要。
杨旷坐在灶台边,听着锅里的水还在冒泡,“咕嘟咕嘟“的,像有什么话在嘴里没说完。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,秋天傍晚来得快,风从窗缝挤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味和灶上的面汤味,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
萧皇后站起来的时候,腰弯着,没直回去。不是直不起来,是不想直了。她站在御膳房里,深青色的衣裳沾了一点面粉,没去拍。她看着杨旷和陈丽华,眉眼温柔,嘴角弯着,手垂在身侧,不抖了。
她像一个坐下来的人。终于坐下来了。
杨旷心里说,面里卧蛋,三个人三个蛋。一个蛋是封赏,一个蛋是规矩,一个蛋是活人。封赏给了功臣,规矩给了朝堂,活人给了这碗面。
他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盆里,袖子挽起来。陈丽华在旁边洗,手在凉水里泡着,指节发红。杨旷看了一眼,伸手接了她手里的碗。
“朕来。“
陈丽华看了他一眼,杏眼弯了弯,没让,也没不让。“陛下说笑了。“
“朕没说笑。“
萧皇后站在旁边,看着一个皇帝在洗碗,一个妃子在擦案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说了句今天没说过的话:
“明天,我再来。“
不是“臣妾“。是“我“。
陈丽华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杨旷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手里的碗在水盆里“哗啦“响了一声。
殿外麻雀又叫了,叽叽喳喳的,不雅但热闹。秋天的傍晚,天暗了,灯没点,御膳房里只剩灶火的余烬,红红的,照着三个人的脸。
杨旷觉得,这个傍晚,比太极殿的任何一个朝会都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