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里攥了一下。不是怕——是“我在准备“的攥。
“陛下明天上朝，妾身在偏殿听。“
“好。但今天晚上——“杨旷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三尺变一尺。她没有退。她的呼吸浅了一拍，但脚没动。
他伸手。不是碰她的脸——是握住了她那只食指有勒痕的手。翻过来。掌心朝上。
勒痕在食指的第二指节上。红了一道，有些地方破了皮。不是切葱——是长时间握硬物（笔杆）的压痕。
“你在写什么？“
她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。
纸上是她的字。不是字——是表。一张表格。她把朝堂上每个人的反应、立场、关系画成了一张网。谁跟谁近、谁怕谁、谁在替谁说话——全部用线连起来。
杨旷扫了一遍。这张网比他脑子里的那张力量分布图更细——他分了四类，她分了六类。多出来的两类是“墙头草“和“待定“。她连“不确定“的人都标出来了。
前世在参谋部，这叫“关系网络图“。是情报分析的基本工具。陈丽华没学过情报学——她用三年的宫中观察加上这几天他教她的分析方法，自己画了一张。
“以后这种图不用藏。“杨旷把纸卷还给她。“你是朕的人，你做的事就是朕让做的。不用怕被人看见。“
她的手接住纸卷的时候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纸——是因为他说了“你是朕的人“。
这六个字在杨广的时代意味着“宠妾“。但在杨旷嘴里——是“我的团队成员“。她听懂了哪一层？杨旷不知道。但她的手不抖了。
“回去把手包了。“他说。松开她的手。“明天朝会可能不平静。你休息好。“
她点头。转身。走了两步。
“陛下。“
“嗯。“
“明天朝会上——陛下要小心宇文成都。“
杨旷挑了一下眉。“为什么？“
“他今天在军营跟陛下说了话。如果宇文家的人看见了他跟陛下说话的方式——他'领命'而不是'遵命'——他父亲会知道。“
杨旷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。
这个女人不光分析静态的网络，还分析动态的连锁反应。宇文成都在军营改了用词→他父亲的人会注意到→宇文文化及会重新评估儿子的立场→宇文成都可能有麻烦。
“你提醒得对。“杨旷说。“但宇文成都的事明天再说。今晚——“
他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照着琉璃瓦。远处，长安城的灯火在坊市间明灭。
“今晚朕得想一件事。“
“什么事？“
“明天宇文文化及会怎么试探朕。朕得在他动手之前，先知道他要出哪张牌。“
前世的情报课有一条：“最好的防御不是挡住对方的进攻——是在对方进攻之前，已经知道他要往哪打。“
杨旷在窗前站了很久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案上，叠在那张力量分布图的位置。暗格关着。簪子和纸条在里面。
陈丽华走了。帘子晃了一下，静了。
他听到她在偏殿那边极轻地翻纸的声音——她在继续画那张关系网络图。食指上的勒痕大概会再多一道。
杨旷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“这种人站在我这边，心里踏实“的动。
然后他回到案前。闭上眼。在脑子里推演明天朝会上宇文文化及可能出的牌。
三张。
第一张：人事牌。会建议某个自己人担任某个关键职位，试探杨旷批不批。批了——说明杨旷在让步。不批——说明杨旷在抢权。不管怎么选，宇文都拿到了信息。
第二张：军事牌。会问杨旷对“备战“有什么部署——实际上是在问“你是不是在收拢军权“。如果杨旷说有——宇文知道自己的军权布局被动了。如果杨旷说没有——宇文知道杨旷在藏。
第三张：旧账牌。会提到萨水之战——“陛下对征高句丽的失败怎么看？“这不是关心失败——是在试探杨旷会不会认错。杨广从不认错。如果杨旷认了——说明他确实变了。变了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杨广的“魂“可能真的不一样了。这对宇文文化及来说是最大的变量。
三张牌。杨旷得想好怎么接每一张。
不能全挡——全挡显得心虚。不能全接——全接暴露意图。
要接一张、挡一张、反打一张。
接哪张？挡哪张？反打哪张？
月光在窗外移了一寸。杨旷在案前坐了下来。
前世的狼牙大队有一条规矩：“作战前一夜不睡觉的指挥官不是勤奋——是蠢。休息不好明天脑子慢半拍，半拍能死一队人。“
但今晚他睡不着。不是因为脑子在转——是因为直觉在响。
前世的反间谍课有一条最朴素的直觉：“当你觉得对方在加速的时候——他一定在加速。“
宇文文化及在加速。暗桩、试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