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遍,囊中萧然,空空如也,半文铜钱亦无!
此刻方才幡然醒悟,自己一心看戏,出门匆忙,竟分文未带!
龙威乃是本乡都头,平日在地方体面极重,乡邻无不敬重,何曾有此窘迫之时?一时面上发烫,神色尴尬。自知理亏,不便发作,只得压下羞惭,放低声音,温言对杂役说道:“小可今日闲游出来,一时疏失,不曾带得钱钞。尔且记下,改日路过,定然加倍补赏,绝不亏欠分毫!”
这本是坦诚实话,并无半分赖账欺人之意。奈何这戏班杂役常年游走市井,见惯白看赖账、装腔作势的闲汉泼皮,最是势利浅薄。听得龙威此言,当即变了面皮,收起笑容,两眼斜睨,满脸轻薄讥诮之色。
那杂役叉腰立地,并不移步,反倒抬高声量,故意当众喊道:“好笑!真好笑!俺看你端坐正中好座,衣冠整齐,端的像是个体面人物,原来竟是个空心架子、白看戏的穷光棍!没钱便没钱,直说便是,偏要扯谎推脱!乡间规矩,正座看戏必要赏钱,你占尽最好席位,看尽大半好戏,临了两手空空,分文不掏,还要托词推脱,忒煞不知廉耻!”
此言一出,左右前后看戏之人,尽皆侧目转头,纷纷望来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龙威虽是难堪,却自知疏忽在先,不愿当众争执,失了体面,更不想仗着都头身份欺压市井细民。于是强忍羞怒,依旧耐着性子低声道:“我非市井无赖,亦非白看之人,实是今日忘带银两。些许小事,何必当众恶语伤人?速速退去,休得聒噪!”
怎料那杂役见龙威忍让温和,愈发肆无忌惮,认定他是懦弱怕事、心虚理亏,越发高声嘲讽,句句刻薄:“你若是真有体面、真有本事,怎会身上一文无有?我看你便是装模作样,徒有其表!我班中人起早贪黑,排演辛苦,博众人半日欢愉,挣几文血汗活命钱,何等艰难!你安安稳稳坐享其乐,一毛不拔,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理!”
正吵闹间,戏台之上正唱戏文的那名旦角伶人,听得台下喧哗,便停了唱腔,移步至戏台栏杆边,俯身观望。
这伶人年少轻狂,心性浮薄,常年混迹市井勾栏,最善趋炎附势、敬富欺贫。平日在各处乡市演戏,见的都是富家子弟、乡绅财主奉承讨好,何曾见人端坐正座无钱打赏?又见龙威布衣朴素、无人随从,只当是落魄闲汉、市井无赖,顿时心生鄙薄,开口出言奚落,声音清亮尖锐,满堂听得清清楚楚:
“我走南闯北唱戏多年,见过无数看官,从未见这般厚颜之人!无钱便该立在远外观望,安分守己,不敢占座。你既占居中正席,便该遵我勾栏规矩!看戏酬钱,天经地义,些许微末小钱尚且吝惜,满口虚言搪塞,枉为七尺男儿!
看你端坐半日,看得津津有味,戏文看尽,方才推说无钱,分明存心白占白看!我等伶人抛头露面,昼夜操练,费尽心机唱演,不是供无赖白乐的!似你这般装体面、无担当、贪小利、惜微财之辈,最是世间下品,令人耻笑!”
伶人口齿伶俐,言辞尖利,句句挖苦,字字羞辱,丝毫不留情面。
台下一众市井轻薄闲汉、浮浪子弟,听得伶人嘲讽,纷纷附和哄笑,指指点点,议论不休。一时间满堂目光,尽数聚焦龙威一身,戏谑讥嘲之声,不绝于耳。
龙威本是乡中都头,立身端正,执掌地方公役,平日在乡中秉公办事、锄强扶弱、排解纷争,无论乡绅百姓,无不敬畏礼让。一生磊落光明,行事坦荡,从未受过这般小人轻薄、当众羞辱。
起初尚且隐忍退让,自认疏失在先,不欲与市井细民计较。奈何伶人得寸进尺,仗口舌之利,步步紧逼,当众肆意折辱,引满堂人耻笑,将一桩细微小事,闹得满堂皆知,极尽难堪。
一时之间,龙威胸中豪气翻涌,怒火骤生,双目圆睁,面色铁青!
大丈夫立身于世,可受辛劳困苦,可受旁人误解,唯独不可受势利小人无端羞辱!
龙威再也忍耐不住,豁然起身,声如洪钟,震得满场喧哗顿时寂然!
“尔等伶人杂役,不过勾栏奔走、寄人衣食、糊口谋生之辈!我今日一时疏失,忘带钱钞,乃是无心之过,我自心知,亦自认错!好好言语,我岂会为难尔等市井细民?
怎敢仗三寸薄舌,当众肆意讥诮、百般羞辱,欺人太甚!我身为本乡都头,执掌地方公道,平日护佑尔等乡市安稳,不遭盗贼侵扰,不被泼皮搅闹,尔等方能在此安稳唱戏、从容谋生!不思感念便也罢了,反倒恃势轻薄、敬富欺贫、以貌取人,将无心小过,当作笑柄羞辱,何其鄙陋!
世间公道,不在于有无银钱!有钱看戏是人情,无钱忘带是常事。尔等伶人,日日搬演忠孝节义、善恶贤愚,口中唱尽千古道义,心中却是势利不堪!见富贵则卑躬屈膝,遇贫寒则肆意欺凌,口唱仁义,心怀刻薄,真乃可笑可鄙!”
一番话正气凛然,句句铿锵,理直气壮,说得满堂观者尽皆默然,无人再敢嬉笑。
那台上伶人方才气焰嚣张,满口讥诮,此刻被龙威一番正色斥责,又见龙威身形威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