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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甲基锡职业中毒,立刻查肝肾功能、尿锡浓度,同时做头颅CT排除脑水肿。”
贺知舟把检查项目一项一项报完,电话那头的年轻医生明显在手忙脚乱地记。
“贺医生,我们这边没查过尿锡,检验科说没有这个项目。”
“送省级疾控中心或者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,标本用酸洗过的聚乙烯管留取,冷藏保存,二十四小时内送到。”
“好,我记下了。那治疗方案呢?”
“谷胱甘肽保肝,碳酸氢钠碱化尿液,甘露醇备着,出现头痛加重或者抽搐马上用。络合剂你们肯定没有,先把人稳住,我后续协调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了。
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上阜阳的区号还亮着。
一个周国强,一个阜阳第二人民医院的年轻急诊医生,靠着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找到了他。
剩下的呢?
那些没有纸条的人,那些号码打不通的人,那些连名字都只剩考勤表上歪歪扭扭三个字的人。
他拨通了梁文博。
“梁处长,有件事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精达电子夜班工人三十七人已经散回各省,目前失联二十二人。刚才安徽阜阳有一个找上来了,双下肢肌力下降,当地医院连尿锡都查不了。”
梁文博的呼吸声停了一拍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省对省协查太慢,这些人分散在六个省,每个省再往下到市、到县、到镇卫生院,层层传达等到的时候,人可能已经进了ICU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通过省卫健委向国家卫健委申请,发一份全国性的紧急临床预警通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全国通报,这个级别不低。”
“级别不低,但该发。不只是精达电子的工人,全国范围内任何电子厂、化工厂,只要近两个月用过类似清洗剂的,工人出现不明原因的头痛、手麻、记忆力减退,都应该第一时间考虑有机锡中毒。基层医院根本不认识这个病,他们会当颈椎病开膏药,当焦虑症开安定片,等到癫痫发作送上来的时候脑子已经泡烂了。”
梁文博的键盘声响了几下。
“通报内容你能写吗?”
“已经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今天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写的,一份临时版的诊疗指南,三甲基锡职业中毒的识别要点、初步处置流程和转诊标准,一共十二页,基层卫生院的医生能看懂的那种。”
梁文博的键盘声停了。
“你凌晨四点写的?”
“大纲早就在脑子里,只是没有理由写出来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发我邮箱,我现在就往上报。同时我需要你们江城一院的专家签名背书,苏半夏能签吗?”
“我问她。”
贺知舟挂了梁文博的电话,拨给苏半夏。
“指南写好了,我发你审核,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。”
苏半夏的声音带着翻页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今天凌晨。”
“你不是在ICU盯李建军的术后吗?”
“盯着的间隙写的,反正也睡不着。”
苏半夏没有接话,过了五秒才开口。
“发过来吧。”
贺知舟把邮件发出去,同时给方晓雯转了一份。
“方晓雯,排版你来,按省卫健委的公文模板套,表格重新画一遍,字号字体按规范走。”
方晓雯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。
“收到,给我四十分钟。”
贺知舟靠回椅背,拧开保温杯。
水居然是热的,他扫了一眼护士站方向,周芳正在低头写什么,假装没看这边。
二十分钟后,苏半夏的电话打回来了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第三页的络合剂剂量换算表,口服二巯基丁二酸的儿童剂量你没写。”
“临时工里没有儿童。”
“但通报是全国性的,万一有家庭作坊让小孩帮忙干活呢?”
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加上去,十五毫克每公斤每天,分三次口服。”
“已经加了。另外第七页的转诊标准,你写的是出现意识障碍或癫痫发作立即转上级医院,我建议再加一条,双侧瞳孔不等大也作为转诊指征,不用等到抽搐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第十页的鉴别诊断部分,你列了和铅中毒、汞中毒、有机磷中毒的鉴别要点,但漏了一个,酒精性周围神经病变。基层医院的大夫看到手抖的中年男性工人,第一反应就是喝酒喝的。”
贺知舟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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