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、在这片铁里、在这片黑暗里、在这片寒冷里、在这片死寂里、稳如泰山的、像铁一样的手。
几乎在同时——
厂房外传来张丽声嘶力竭的尖叫。
那声音穿透了墙壁。穿透了铁门。穿透了那些老机床的铁壳子。穿透了那层惨白的月光。穿透了那片死寂。像一把刀。像一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、尖利的、带着幻觉的、疯狂的刀。她的尖叫里,有恐惧。有愤怒。有绝望。有那种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的、最后的、歇斯底里的嚎叫。她在喊什么。听不清。但能听出她在喊"炸"。在喊"炸啊"。在喊"都给我炸"。在喊那些已经被她杀死的人的名字。在喊那些站在她面前、围着她、指着她、笑她的鬼魂的名字。
和赵秃子惊慌的咒骂。
那声音粗哑。像砂纸在铁上磨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。像一头被夹子夹住了腿的熊。他的咒骂里,有惊恐。有愤怒。有那种被背叛了的、被欺骗了的、被玩弄了的、彻底的、不可挽回的愤怒。他在骂高飞。骂那个老东西。骂那个扫地老头。骂那个用几根金条买走了他的良心和他的命的老东西。他在骂秦康。骂那个总工程师。骂那个沉默的技术员。骂那个用一把钳子和一根铜管,把他的三百箱炸药变成了一堆废铁的工程师。
紧接着,是一声沉闷的、来自引爆器的"咔哒"声。
那声音从厂房外传来。从指挥所传来。从张丽和赵秃子所在的地方传来。穿过墙壁。穿过铁门。穿过那些老机床。传到秦康的耳朵里。那声音很闷。很重。像牙齿咬在石头上。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像那根弦,终于断了的声音。
赵秃子终究还是按下了按钮。
或许是张丽疯咬的逼迫。那个疯女人。那个披头散发的、涂着厚粉的、像一只野兽一样的女人。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脸。她的牙齿咬住了他的脖子。她的疯狂传染给了他。他的恐惧变成了愤怒。他的愤怒变成了绝望。他的绝望变成了那个按钮。他的拇指按了下去。用力。狠狠地。像要把那个按钮按进铁盒子里。按进那块废铁里。按进那片永远不会被炸碎的大地里。
或许是他终于反应过来要灭口。
他看到了秦康冲出来。看到了高飞剪断电缆。看到了关明的枪口。他看到了一切。他反应过来了。那几根金条是封口费。是买命钱。但他拿了钱,就得把嘴闭上。把眼睛闭上。把良心闭上。但他闭不上。因为他的命,在那几根金条和那三百箱炸药之间,摇摆着。他的命,在那声闷响和那声尖叫之间,颤抖着。他的命,在那块废铁和那片大地之间,悬着。他必须按下去。按下去,炸了这座工厂。炸了这些人。炸了这一切。然后跑。带着那几根金条。带着他的命。跑。
但预想中的地动山摇并没有发生。
没有爆炸。没有火球。没有冲天的烟尘。没有被炸碎的机器。没有被炸飞的人。没有变成灰的铁。没有变成烟的血。没有变成空气中看不见的铁屑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一声徒劳的机械响动。那声"咔哒"。那声像牙齿咬在石头上的声音。那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那声像那根弦断的声音。那声沉闷的、来自引爆器的、令人绝望的、令人崩溃的、令人发疯的"咔哒"。
淹没在远处的枪声和火光中。
那些枪声。关明的枪声。那些警卫的枪声。那些从屋顶上射下来的、点射的、精准的、致命的枪声。那些从下面射上去的、密集的、杂乱的、疯狂的枪声。那些子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。那些瓦片碎裂的声音。那些火星飞溅的声音。那些弹雨的声音。和那团火。那堆破布。那堆木料。那堆被电缆短路点燃的、沾满油污的、散发着恶臭的废料。那团冲天而起的火。那面在夜空中升起的、红色的、滚烫的旗帜。那团烧穿了黑暗的、滚烫的、带着硝烟味的火。
那声"咔哒",被那些枪声和火光,吞没了。像一块石头,沉进了深潭。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风里。像这世道里,无数声叹息中的一声。
秦康瘫坐在冰冷的机床底座上,大口喘息。
机床底座是铸铁的。很厚。很重。像一块碑。像一座山。像一块从地下长出来的、永远不会被移动、被炸碎、被磨灭的铁。底座很凉。像那扇门板。像那根铜管。像那层冰花。像哈尔滨的夜风。像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。他的后背贴着那块铁。贴着那块冰冷的、沉默的、趴在地上的、像一头老牛一样的铁。那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来。窜进他的后脑勺。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但他没有动。他瘫坐在那里。像一滩泥。像一袋面。像一块被抽掉了骨头的肉。他的腿软了。他的胳膊软了。他的手指软了。他的全身都软了。像一根被剪断的弦。像一根被烧断的保险丝。像一根被抽掉了引信的雷管。他大口喘息。每一口空气都像吞了一块冰。冰在他的肺里化开。变成水。变成血。变成那股让他活下去的力量。
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衣。
他的内衣是棉布的。灰色的。洗得发白。贴着他的皮肤。他的汗从毛孔里渗出来。从额头。从脖子。从后背。从胸口。从腋下。从每一个毛孔里。渗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