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那些瓦片碎裂。看到那些火星飞溅。看到那个半跪的身影。看到那座沉默的礁石。他的心像被一把刀,猛地刺穿了。像被一把钳子,剪断了。像被一颗子弹,打穿了。
他知道。关明选择了最壮烈的牺牲方式。
不是撤退。不是隐藏。不是活下去。是用自己吸引所有火力。用自己做靶子。用自己做盾牌。用自己做那最后一块、挡在炸药和黎明之间的、铁。他吸引那些警卫的注意力。吸引那些枪口。吸引那些子弹。让他们打他。让他们射他。让他们把所有的火力,所有的子弹,所有的死亡,都倾泻在他身上。为他。为高飞。为李雪。为那些机器。为那些铁里的字。为那座城市。为那个黎明。
用自己,换几秒钟。
几秒钟。那几秒钟,足够了。
足够让高飞剪断那根电缆。足够让赵秃子的枪掉在地上。足够让张丽的疯狂变成茫然。足够让那三百箱炸药,变成一堆沉默的、黄色的、不会被点燃的木头箱子。足够让那些刻在铁里的数据,继续躺在铁里。继续等着。等着春天。等着那把藏在铁里的枪,发出轰鸣。
秦康没有去看赵秃子。没有去看那个捂着手腕、在地上打滚的、嚎叫的、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一样的男人。没有去看那个被剪断的电缆。没有去看那些碎裂的瓦片。没有去看那些飞溅的火星。
他没有去看疯狂叫骂的张丽。
那个披头散发的、涂着厚粉的、像一只疯掉的野兽一样的女人。那个被幻觉支配的、歇斯底里的、喊着"炸"的女人。那个被那杯咖啡里的药逼疯了的女人。她还在叫骂。还在尖叫。还在抓。还在踢。还在用她的指甲,抓着空气。抓着那些不存在的、在笑她的鬼魂。
他像一阵风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像。在那一瞬间。在那个被火光照亮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了硝烟和血腥的夜里。在那三百箱沉默的炸药中间。在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的枪口下。在那个即将被炸毁的工厂里。他像一阵风。一阵从松花江上吹来的、带着冰碴的、刺骨的、但干净的风。
他冲到被剪断的电缆前。
那根黑色的、粗大的、被钳子剪断的电缆。断口处,铜线裸露着。像一根被割断的喉咙。像一根被剪断的血管。像一根被切断的、连接着死亡和生命的、最后的线。
他不是去修复。
他没有去接那根线。没有去拧那根铜丝。没有去把那两个断头重新接在一起。没有去让那股电流重新流动。没有去让那三百箱***重新变成火球。
他猛地扯起那根粗大的电缆。
用尽全身力气。他的两只手。那双粗大的、满是老茧的、能拧最小的螺丝、能摸最细的裂纹的手。那双曾经握着刻刀、在铁里刻下微米级线条的手。那双曾经端着咖啡杯、在张丽面前低眉顺眼的手。此刻,它们攥着那根电缆。攥得很紧。紧到指关节发白。紧到骨节发出"咔吧"的声音。
他狠狠地将它甩向旁边。
甩出去。像甩一条蛇。像甩一根废物。像甩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、该被扔掉的垃圾。电缆飞出去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像一条黑色的蛇,在月光下,在空中。然后落下。
落在旁边一堆废弃的、沾满油污的破布和木料上。
那些破布。那些木料。那些在工厂里到处都是的、没人要的、像垃圾一样的废料。那些沾满了机油的、散发着恶臭的、被扔在角落里的破布。那些被锯掉的、被扔掉的、被遗忘的、像骨头一样的木料。它们堆在那里。像一座小山。像一座即将被点燃的、黑色的、肮脏的山。
同时——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藏有齿轮草图的油布包。
那块油布。很厚。很结实。用桐油浸过。防水。防火。防弹。防一切。他把那张假线路图折起来。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但他把那个油布包掏出来了。那个包着真正的齿轮草图的包。那个包着那些微米级的线条、那些枪膛的****、那些击针的击发角度、那些复进簧的钢丝直径的包。那个包着这座工厂的命、这座城市的命、这个民族的工业火种的包。
他死死护在胸前。
用两只手。用整个身体。用他的胸膛。用他的骨头。用他的血。用他的命。他把那个油布包护在胸前。像护着一个婴儿。像护着一颗种子。像护着那半杯清水里的微光。像护着那块被掰成两半的姜糖。像护着段平。像护着关明。像护着高飞。像护着李雪。像护着所有那些即将被炸碎的、冰冷的、沉默的、但永远不会消失的铁。
用自己的身体,挡在了电缆可能产生的任何电火花和附近一箱打开的雷管之间。
那箱雷管。就在不远处。打开的。木箱。里面是一排一排的、像蜡烛一样的、黄色的、致命的东西。如果电缆短路。如果产生电火花。如果那火花溅到那箱雷管上。如果那箱雷管爆炸。如果那箱雷管的爆炸,引燃了旁边的三百箱***——
但他挡在那里。
用他的身体。用他的胸膛。用那个油布包。用那些铁里的字。用那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