壮是明知道会输,还是要上。明知道会死,还是往前走。不是因为傻,是因为那件事值得。值得用命换。
"段平,你放心。"
关明低声说道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但他说了。说给段平听。段平听不见,但他说了。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,却字字千钧。千钧是重量。一个字比一千斤还重。重得压在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但他还是要说。
"我不会让你白死。这盘棋,我会下完。哪怕,要赔上这条命。"
棋。人生是棋。哈尔滨是棋盘。张丽是一方的棋手。他是另一方的棋手。段平死了,少了一个子。常伟死了,又少了一个子。秦康还在,高飞还在,李雪还在。但子越来越少。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少,棋就难下了。但他要下完。下到将死对方,或者自己被将死。将死了就赢了。被将死了就死了。但死了也要下到最后一步。哪怕赔上这条命。命是借来的。段平用命换了他的命,他现在用这条命去还。还到死,就算还清了。
他把油纸包重新塞回地砖下,用脚踩实。
踩实。踩三下。一下比一下重。地砖回到原位。灰盖上去。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秘密藏在地下。像那些死去的同志,藏在土里。土盖上去,看不到了。但他们还在那里。
然后,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警服,将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更紧。
笔挺。熨斗烫出来的。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勒着脖子。勒得他清醒。警服是他的皮,风纪扣是他的锁。皮和锁加在一起,就是关明。一个穿警服的、扣风纪扣的、心里藏着另一套东西的人。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脚步,沉稳而有力,踏碎了地上的积水。积水是雨留下的。雨停了,但水还在。水坑映着他的倒影。他一脚踩下去,倒影碎了。碎了就碎了。他不在乎倒影。他在乎的是前面。前面是路。路是干的,湿的,泥的,水的,不管是什么,他走。
他知道,自己的路,还很长,很长。
长不是距离,是时间。时间长得看不到头。但看不到头不代表不走。走就是了。像高飞那根老竹,弯着,但走着。像秦康那把刀,磨着,但走着。像李雪那只黑猫,悄无声息地,走着。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孤胆英雄,独自走下去。孤胆。一个胆。一个胆够了。胆是勇气。勇气不是不怕,是怕了还走。在这条充满荆棘和危险的路上,他唯一的依靠,就是手中的枪,心中的信仰,和那些已经牺牲的同志,在天上,默默注视着他的眼睛。
天上的眼睛。段平的眼睛。那些死去的同志的眼睛。他们看着他。不是监视,是等着。等着他完成那件事。等着他下完那盘棋。等着他走到头。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执行命令的探长。他是这盘死局中,唯一能与张丽对弈的棋手。
对弈。不是打架。打架是乱来。对弈是算。算一步,想三步。张丽走一步,他想三步。张丽是老棋手,他是新棋手。但新棋手不怕。因为新棋手没有包袱。老棋手怕输,新棋手不怕。不怕输的人最难对付。哪怕,他手中的棋子,已经所剩无几。棋子少了,但棋盘还在。棋盘在,棋就能下。下到最后一个子,下到最后一步。输了是命,赢了是天。但不管输赢,他下。
第五章:铁锅的回响
暴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三天三夜。七十二个小时。雨没停过。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那种倾盆的、倒水一样的、像天公打翻了巨大的水瓮的雨。水瓮是装水的缸。巨大的水瓮。打翻了,水全倒出来。把哈尔滨浇了个透。透。不是湿了,是透了。水渗进每一寸土地,渗进每一条街道,渗进每一堵墙。水从屋顶漏下来,从窗户灌进来,从门缝挤进来。这座城市泡在水里,像一块泡发的馒头。
第四天,雨总算停了。
总算。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但天依旧阴沉着脸。脸是天的脸。天也有脸。阴沉着脸的天像一个人受了气,不说话,不笑,板着脸。像一块许久未洗的脏抹布,沉甸甸地搭在城市的上空。脏抹布。灰的,黑的,黄的,混在一起。不洗是因为没人洗。天没人洗。天脏了就脏了,你看着,忍着,等着它自己干净。但它不会自己干净。得等风来吹,等太阳来晒。但风不来,太阳也不来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霉味是湿东西放久了变质的味道。墙发霉了,衣服发霉了,木头发霉了,食物发霉了。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发霉。混着泥土和焦糊的气息。泥土是雨带来的,焦糊是火带来的。段平面馆的那场火,烧了,焦了,糊了。雨水浇灭了火,但浇不掉焦糊味。那味道渗进了土里,渗进了砖缝里,渗进了空气里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被雨水稀释了无数遍的血腥气,顽固地钻进人的鼻腔。血腥气是血的味道。血干了是铁锈味。雨水把血冲淡了,冲散了,冲到下水道里去了。但还有一丝。一丝就够了。鼻子能闻到。鼻子比眼睛记得更久。眼睛看见的东西会忘,鼻子闻到的味道忘不掉。
段平面馆的废墟,已经被雨水冲刷得露出了原本的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