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,里面的人出不来,外面的人进不去。常伟的死,定性了。不是谋杀,不是他杀,是自杀。一个走投无路的局长,在混乱中自己开枪打死了自己。
这是最完美的解释,也是最狠辣的定性。
完美。完美不是好听,是没缝。一个解释如果没缝,你就挑不出毛病。自杀——一个局长,被暴徒逼到绝境,精神崩溃,开枪自杀。合情合理。暴徒打进来了,局长害怕了,局长绝望了,局长扣了扳机。谁会怀疑?没人。因为人在绝境中会做蠢事。局长也是人。人做蠢事的时候,不需要理由。所以自杀这个解释堵死了所有追问的空间。你不能再问"谁杀了他",因为没人杀他。你不能再查"凶手是谁",因为凶手是他自己。张丽想借题发挥,没题了。题被关明撕了。
一个走投无路、甚至有些愚蠢的局长,一个被"暴徒"逼到绝境的懦夫,在混乱中开枪自杀,合情合理,也彻底堵死了张丽借题发挥的空间。
懦夫。这个词是踩在常伟坟头上的最后一脚。关明不恨常伟,但他在踩。踩一个死人,比踩一个活人安全。死人不会还手。他把常伟踩成懦夫,踩成蠢货,踩成一个不值得同情的人。这样张丽就不能拿常伟做文章了。你拿一个懦夫做文章?一个懦夫自杀了,你还要查?你查什么?查一个懦夫为什么懦弱?那不是笑话吗。常伟不再是烈士,而是一个失职的笑话。烈士是光荣的,笑话是可笑的。关明把常伟从烈士的牌位上拽下来,扔进了笑话的泥坑里。他这么做不是因为恨常伟,是因为要活命。活命有时候需要踩着死人走。
张丽停在门口。
背脊微微僵硬。僵硬。那根脊梁骨像一根冻硬的钢管。她的身体在告诉她:危险。她的背对着关明,她看不见关明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扎在她的背上。她缓缓转过身。动作慢。不是她想慢,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。恐惧让身体变重了。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。挂。不是长出来的,是挂上去的。像挂一幅画,钉子钉在墙上,画挂在钉子上。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,像是画在脸上的油彩,随时会裂开。油彩是涂上去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涂上去的东西会掉。会裂。会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、恐惧的脸。
"关探长说得对。常局长,确实是自杀。是我多虑了。"
她看着关明,那双美目里,充满了忌惮和化不开的怨恨。忌惮是怕。怕是真的怕了。关明那双眼睛告诉她,这个人比她想的更疯、更冷、更狠。化不开的怨恨是恨。恨自己没占到便宜,恨自己被反杀了,恨自己被一个探长拿枪指着还不得不认输。那怨恨像一块冰,冻在她的胃里,冻得她浑身发冷。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她只能笑着说。笑着说是我多虑了。多虑了。这三个字是认输。她认输了。不是真认输,是假认输。但假认输也是认输。
"不过,关探长,这哈尔滨的水,深着呢。"
水。哈尔滨的水。不是松花江的水,是这潭浑水。官场的水,特务的水,地下党的水,日本人的水,苏联人的水。这潭水有多深?深到淹死过无数人。你以为你游得过去,一个浪打过来,你就沉了。你以为你站在浅处,脚底下的泥突然塌了,你就掉进深坑里了。关明知道这水有多深。他每天都在水里泡着,泡得皮肤都皱了。
"你这代理局长……哦,不,你这位置,可不好坐啊。"
她刻意咬重了"代理局长"几个字。刻意。她不打算放过这个。你不是不接吗?那我就天天在你耳边说。代理局长,代理局长,代理局长。像念咒一样。既是提醒他并未得势——你没当上,你什么都不是,你只是个探长——也是在他头顶悬了一把无形的剑。剑是悬着的,没掉下来。但悬着比掉下来更让人睡不着觉。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,从哪个方向掉,掉下来会砍中哪里。它就在那里,悬着,晃着,闪着冷光。
说完,她不再停留,拉开门,扭着腰肢,走了。
扭着腰肢。她的步子还是那样,一步一步,腰扭着,臀摆着。但这次不一样了。这次的扭不是自信的扭,是撑着的扭。她撑着那副姿态,撑着那身旗袍,撑着那张脸。像一个人穿着戏服走在街上,戏已经散了,但妆还没卸,只能继续演着走回家。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,清脆,却透着一股子阴冷,像毒蛇在暗处爬行的声音。嗒。嗒。嗒。毒蛇爬过草丛,草叶分开,又合上。你听不见蛇的声音,但你能感觉到。那种阴冷从鞋跟上传过来,从地板底下渗过来,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过来,钻进关明的耳朵里,钻进他的骨头里。
关明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雕塑。不是石头,是人。人站成雕塑,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替他做一件事:稳住。他的心在跳,跳得像一面鼓。他的血在流,流得像一条河。但他的身体不动。不动是最难的。人在紧张的时候想动——想走,想坐,想抖腿,想摸烟。关明不动。他让身体变成石头,变成木头,变成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直到张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他才缓缓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,带着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