绷得有多紧。紧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一根弦,绷在琴上,你用手指拨一下,它会响。但如果绷得太紧了,你不敢拨。你怕它断了。断了就废了,琴就弹不了了,声音就没了。关明心里的那根弦就是这样。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远处狗叫的声音,听着自己的心跳,心跳得像一面鼓,咚咚咚,咚咚咚。他不敢闭眼。一闭眼就看见常伟的脸——那张脸在火光里扭曲着,嘴巴张着,在喊什么,但他听不见。子弹打进去的时候,常伟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,像一根被砍断的竹子。然后倒下去,倒在泥里,倒在火里,倒在那堆烧焦的灰烬里。
常伟的死,是他亲手干的。
不是别人逼的,不是意外,不是走火。是他亲手扣的扳机。他瞄准了,他开枪了,他看着那个人倒下去了。他做得天衣无缝。现场处理得干净利落——子弹从哪个角度射去的,血溅在哪里,尸体怎么摆放,暴徒的枪怎么塞到常伟手里,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了。纸终究包不住火。这句话他知道。所有干过这种事的人都这么说。纸包不住火,但你可以把纸加厚。一层不够加两层,两层不够加三层。你用足够的纸,包足够久,等到火灭了,灰凉了,纸也就不用包了。
但张丽那双眼睛,像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,时刻阴冷地盯着他,吐着信子。
张丽。
她不是蛇。蛇没有她那种耐心。蛇饿了就咬,她不。她看着你,看着你走,看着你跑,看着你以为自己安全了,然后她才动。她的眼睛是冷的,不是那种冬天的冷,是地窖的冷。地窖里的冷带着潮气,带着霉味,带着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、阴森森的东西。你被那种眼睛看着,会觉得后背发凉,会觉得衣服里钻进了虫子,会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替你报警。
他知道,张丽在怀疑他。
不是确定。是怀疑。怀疑比确定更可怕。确定了一个人,你可以动手。怀疑一个人,你会观察。你会看他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不笑。你会看他吃饭用哪只手,写字用哪只笔,睡觉朝哪边躺。你会收集那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,然后把它们拼起来,拼出一幅画。那幅画上画的是真相。张丽在拼那幅画。常伟的死,太巧了。巧得让人不得不往深处想。一个局长,在混乱中死了,旁边只有几个人,其中一个是关明,开枪的人。太巧了。巧得像安排好的。
果然,几天后,张丽来了。
她没有带那群如狼似虎的特务。那些人是她的爪牙,是她的刀。她不带着他们来,不是因为她不想用,是因为她要单独来。单独来的意思是:这是私事。或者说,这是两个人的事。不需要观众。她一个人,穿着那身绛红色的丝绒旗袍。绛红色——不是大红,不是朱红,是那种深到发紫的红,像凝固的血,像陈年的酒,像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。丝绒——摸上去是软的,但旗袍是紧的,裹在身上,裹出那些曲线。开叉处若隐若现——走路的时候,腿从旗袍的裂缝里露出来,一闪一闪,像刀光。袅袅娜娜——她的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,腰扭着,臀摆着,像水里的蛇。
她走进了关明的办公室。
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死亡的倒计时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一下一下。不急不慢。像钟摆。像一个人的心跳。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。那个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,穿过那些关着的门,穿过那些空着的办公桌,穿过那些积了灰的文件柜,最后停在关明的门口。关明坐在办公桌后面,听见那个声音,手指停了一下。钢笔尖上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。他看着门,没有抬头。
她一进来,就反手关上了门。
"咔哒"一声轻响。
门锁扣上了。那个声音很轻,但在关明的耳朵里,像一声枪响。那动作,轻佻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杀气。轻佻是她的姿态——手往后一搭,门一带,动作流畅得像跳舞。杀气是那个声音——咔哒。门关上了,外面的人进不来了,里面的人出不去。她把外界的光亮和生机一并隔绝了。门关上之后,办公室里暗了一层。窗户本来就不大,拉着窗帘,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,变成几道细细的、灰蒙蒙的柱子。空气不动了。闷。像一口棺材。
"关探长,忙啊?"
她走到关明的办公桌前,斜倚着桌子。不是站着,不是坐着,是倚着。一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,半个身子靠过去,腰弯着,胸挺着。姿态慵懒,像一只吃饱了的猫。一双美目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那眼神像两把小刀。不是大刀,是小刀。小刀更可怕。大刀砍过来你能看见,你能躲。小刀是划过来的,从你看不见的角度,贴着你的皮肤,一下一下地划,划开了你都不知道疼,等血出来了你才发现——你已经被开了膛。她试图剖开他的伪装。伪装是什么?是那张冷冰冰的脸,是那身笔挺的警服,是那个"冷面探长"的名号。她要看看里面是什么。里面是血,是铁,还是一个空壳。
关明抬起头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像一块冰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