惯例不是凭空来的,是他们从无数个日夜的观察中,找到的唯一漏洞。高飞趴在档案室的地板上,用耳朵贴着暖气管道,听了三个晚上,才确认了王捷的作息规律。段平在后厨里,借着送面的机会,数了王捷办公室窗户上的栏杆根数。关明在警局的档案里,翻了三天,找到了王捷妻子的死亡证明,确认了忌日。
每一个细节都是用时间和耐心磨出来的。像砂纸磨铁,一下一下,磨掉了表面的锈,露出了里面冰冷的金属。
那天晚上,李雪没有穿那身朴素的工装,也没有穿那件素雅的旗袍。她穿了一件从同事那里借来的绛紫色丝绒旗袍。那是城里最时兴的样式,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,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。旗袍的开叉很高,每走一步,都露出一截白皙而紧致的小腿。那双腿在旗袍的开叉间若隐若现,像暗夜里的两道闪电,让人不敢直视,却又忍不住要看。
她把头发盘了起来,用一根廉价的簪子固定住。簪子是竹子做的,染了色,在灯光下看得出粗糙的纹理。但她的头发很黑,很密,盘起来之后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那截脖颈白得像雪,脆弱得像一根一折就断的冰凌。
她脸上化了淡妆。眉是画过的,比平日里浓了一些,眼尾微微上挑,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妩媚。嘴唇涂了一点口红,不是正红,是那种暗暗的、接近褐色的红,像秋天里熟过了头的樱桃。她的眉眼间,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风尘气——那种风尘气不是装出来的,是她把自己心里那个干净的地方,用一块黑布蒙上了,然后硬挤出来的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张脸陌生得让她想吐。镜子是面馆后厨里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,裂缝从右上角一直延伸到左下角,把她的脸切成两半。一半是她,一半是另一个人。那个另一个人,穿着绛紫色的旗袍,盘着头发,画着眉,涂着口红,笑得媚里媚气。那不是她。那是王捷会喜欢的女人。那是她必须变成的人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为了那张图纸,为了那些在战场上因为武器落后而牺牲的同志。她闭上眼睛,那些同志的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。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不认识。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,只留下一个编号,一个数字,一行字。但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她。每一双眼睛都在等着她。她不能让他们白死。她不能让那些血白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镜子里的那张陌生脸孔刻进心里。然后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段平送进去的是一壶上好的花雕,温得恰到好处。花雕是绍兴来的,藏在面馆后厨的柜子最底层,用油纸包了三层。他温酒的时候,用热水隔着壶烫,水温控制在六十度左右——这是他从一本旧书上学来的,花雕温到六十度,酒香最浓,酒劲最柔。酒壶是紫砂的,壶嘴细细的,倒出来的时候,酒线不断,像一条琥珀色的丝线。
还有一碟五香花生米。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,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盐粒和花椒粉。段平炸花生米的时候,油温控制在四成热,炸到花生米在油里开始"噼啪"作响就捞出来,余温会让它继续变脆。这是他做了十几年面馆练出来的手艺。
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。牛肉是牛腱子,先用酱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卤了两个时辰,然后捞出来,放凉,再用快刀切成薄片。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,纹理清晰,像一片片暗红色的大理石花纹。
都是王捷爱吃的。段平知道王捷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王捷爱吃花生米,但不爱吃炸得过了火的,因为会苦。王捷爱吃酱牛肉,但只吃牛腱子,因为牛腱子有筋,有嚼头。王捷爱喝花雕,但只喝温的,因为凉酒伤胃——这是他亡妻活着的时候告诉他的,他一直记着。
段平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托盘上,端着,走到王捷办公室门口。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王捷闷闷的声音:"进来。"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一盏台灯亮着,灯光昏黄,照在桌上那堆文件上。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,最上面一份是钢材损耗报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格子。王捷坐在桌子后面,埋在一堆文件里,眉头紧锁,一脸疲惫。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他的领带松了,衬衫领口敞开着,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。
段平没说话,只是把托盘放在桌上,把酒壶、酒杯、碟子一样一样地摆好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做一件仪式。酒壶放在王捷右手边,酒杯放在酒壶旁边,花生米和酱牛肉放在王捷面前。摆完之后,他后退一步,低着头,等着王捷说话。
王捷没抬头,只是"嗯"了一声,算是知道了。他的眼睛还盯在报表上,手里握着一支钢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那支钢笔是派克牌的,黑色的笔杆,金色的笔尖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这支笔是他升副厂长的时候发的奖品,他一直用着,笔杆上磨出了光泽。
段平默默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,把那一声沉重的"咔哒"留在了门内。
那声"咔哒"很轻,但在段平听来,像一声枪响。门关上了,他和李雪,还有那张图纸,被隔在了两个世界里。一个世界里,王捷坐在文件堆里,喝着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