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无翻盘的可能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冒进”,这是“败家”,是自杀。是拿着整个小组的性命,拿着高飞的心血,拿着革命的火种,去填一个自己挖出来的粪坑。
把这么重要的机器,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。这等于是把一块肥得流油的肉,直接扔进了饿狼群里。张丽和常伟,还有他们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特务,只要不是瞎子,只要还长着鼻子,明天一早,就能顺着这根藤,摸到所有的瓜。他们会查公文,查笔迹,查经手人,查那辆军用卡车的去向。他们会像梳子一样,把整个兵工厂,把哈尔滨的地下组织,梳一遍,再梳一遍。
段平恨啊。他恨得牙根痒痒,恨不得冲过去,给秦康两个响亮的耳光。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那张戴着眼镜、故作聪明的脸,打得稀巴烂。他要问他,问他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浆糊?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地下工作?地下工作,那是黑暗里的舞蹈,是刀尖上的行走,是连呼吸都要算计好的艺术。每一个动作,都要像影子一样,无声无息;每一句话,都要像谜语一样,真假难辨。
他要问他,知不知道“隐蔽”两个字怎么写?那两个字,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是要把所有的锋芒都藏起来,把所有的欲望都压下去,变成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缕风,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,让人视而不见。而秦康呢?他像一根扎眼的钉子,非要往最显眼的地方钉。
但他不能。他不能冲出去。他只能缩在墙角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,瑟瑟发抖,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由内部人导演的、荒诞至极的闹剧上演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变成了粘稠的沥青,裹住他的口鼻,让他无法呼吸。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他想起高飞。
那个扫地的老头。那个整天佝偻着腰,拿着一把破扫帚,在厂区里慢吞吞地扫着落叶和雪花的糟老头子。谁能想到,那个看起来随时都会一脚踩空、摔死在台阶上的老东西,竟然是他们的灵魂,是他们的主心骨,是布下这天罗地网的人?
高飞现在在哪里?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幕?他是不是也被秦康的愚蠢惊呆了?他是不是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,气得吐血,却还要强忍着,为这个不懂事的“小牛”收拾烂摊子?段平几乎可以想象出高飞的样子: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肌肉在抽搐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喷吐着压抑的怒火。但他不会冲出去,他只会像一块石头一样,静静地待在那里,等待着,观察着,然后,在最关键的时刻,给出致命的一击,或者,最无奈的妥协。
段平觉得,高飞这次是真的遇上对头了。
秦康这小子,比任何狡猾的敌人都难对付。敌人至少还能防备,能用枪对着干,能用命去拼。你可以躲子弹,可以设陷阱,可以面对面地厮杀。但这小子呢?他就在你身边,穿着同样的衣服,说着同样的话,打着同样的旗号。他防不胜防,他专在自家锅里下沙子,专捅要命的娄子。他不是敌人,他是同志,是战友,是你不能开枪打的人。你只能看着他,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一切都毁掉,而无能为力。
段平看着秦康终于把机器装上了那辆军用卡车。工人们累得瘫倒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秦康拍了拍手上的雪,又整了整自己的帽子,然后,他居然还拍了拍司机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引得司机一阵干笑。卡车晃晃悠悠地发动了,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,在寂静的雪夜里,像一头垂死的野兽在低吼。然后,车灯亮了,两道刺眼的光柱,划破了黑暗,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那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刺耳,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愚蠢。
秦康站在原地,看着卡车消失在风雪中。然后,他拍了拍身上的雪,转过身,一脸轻松,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地走回了厂里。他的脚步是轻快的,他的背影是挺拔的。在他眼里,刚才的一切,大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就像一个小学生在课堂上答对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,他觉得自己聪明绝顶,觉得世界尽在掌握。他甚至可能在心里暗暗得意:看,我办成了,我比你们都强。
段平从墙角里走出来。他的腿已经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冰冷的墙壁,站稳了身子。他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两道渐渐被风雪吞没的车灯余光,心里一阵发苦,像吞了一口黄连,苦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。
他知道,今晚的接应任务,已经彻底失败了。机器没接到,反而暴露了目标,惊动了敌人。高飞精心策划的一切,都因为秦康这个蠢货,化为了泡影。他现在唯一的希望,就是高飞能想出办法,把这场大火给扑灭,把这块烂摊子收拾好。否则,明天一早,整个兵工厂,乃至整个哈尔滨的地下组织,都将天翻地覆。
他拖着沉重的脚步,回到自己的驾驶室。拉开车门,坐进去,关上。世界一下子安静了,只剩下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微弱声响。他发动了车子,引擎发出一阵像哮喘一样的轰鸣,咳嗽了几声,然后才突突突地转起来。那声音,像极了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