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可未必,”有人调笑,“听说老钱捡了个富家少爷在家中藏着,说不准日后就是乘龙快婿,等做了亲家,人家和你可不是门当户对咯!”
“对对对,我也见过那少爷,生得高大英俊,气度不凡,你穷就算了,还没本事,模样又丑,和人家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傻子都知道怎么选!”
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,胡三脸色铁青,忍了又忍,正待要开口,典簿方正从门外进来,斥道:“吵什么吵!”
堂屋里登时安静。
方正看了一眼胡三,又看了一眼被簇拥在中间因占了上风洋洋得意的钱有富,顿了顿,对胡三道:“这是城外驿站马匹车辆船只损耗的清册,你去核算一下。”
这就是公然为钱有富解围了。
胡三心中暗恨,站着没动。
方正递来一本《驿递清册》,又催促了一遍:“去吧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,上司发话,胡三不得不低头,接过手册看了一眼钱有富,一转身,眼神立刻阴鸷下来。
……
驿站位于城外的山脚下。
捕盗队的老马走起路来慢悠悠的,今日却发狂般的快,只因骑在马上的人毫无怜惜之意,抽打在老马身上的鞭风一记比一记凶狠,“啪啪”响声令人胆寒。
马骑上的人阴沉着一张脸,半张脸上红痕清晰。
已过去半日,脸上仍觉火辣辣的疼,更难以忍受的是当众所受之屈辱。
胡三怎么也没想到,钱有富竟然当众这么不给他脸面。
想到钱有富,便不免想起他那个伶俐明媚,如花似玉的女儿来。
捕盗队的钱有富又穷又爱赌钱,宛如一团烂泥,谁知歹竹出好笋,偏偏生了个标致的女儿。
钱小玉常来给值守的钱有富送饭,偶尔遇到胡三,也是笑语盈盈,热情有加。
她并没有避讳自己,还对他笑,显然就是对他有意。
胡三心中暗暗发誓,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。
为此,他去巴结人,四处奔波送钱,得了举荐,从捕役成了兵房的小吏,如此一来,甚至比钱有富更高一等。他本可以找更好的,但看在钱小玉貌美的情况下,他愿意为她勉强,接受她的贱籍。
可钱有富说什么,居然说他是“癞蛤蟆想天鹅屁吃?”
他凭什么!
还有那个方正,不就是个典簿,还敢使唤他?待他日后出人头地,连方家那个小妞一并纳入帐中,坐享齐人之福。
他这样想着,越发用力抽马,身下老马惨嚎一声,箭一般奔向前路。不远处,驿站的旗杆上飘着黄色旗子,胡三长喝一声,翻身下马,如往常一般走到辕门催促驿卒:“驿递清册!”
从前他这般说,辕门下的人都会立刻将他迎进驿丞堂喝茶,今日却无人搭理,胡三心头不悦,正要呵斥几句,冷不防身后走来一人,那人擦着他身子从旁走过,将他撞得身子一歪,胡三正欲痛骂,待看清对方装束时,到嘴的粗话一滞,登时不敢言语。
这人穿着官服,同天河县县衙的官兵捕役不同,不知是哪里的公差。
正疑惑着,与他相熟的一驿吏从正厅里匆匆出来,拉着他往里走:“今日有客,不得功夫招待你,自己倒茶喝。”
胡三随他往里走,只见官舍门口,正站着数十个如方才那般装束的官差,这群官差同县衙捕役俨然不同,个个威风凶悍,正兀自低声交谈。
“这些人是谁?”胡三小声问道。
“东原郡那头的公差,说是捉拿逃犯到这里来的。”驿吏也头疼,“吵得一团乱。”
胡三点点头,自己去取茶碗喝,目光突然一顿。
长桌之上,随意堆放一叠纸卷,纸卷上画着人像,看上去有几分眼熟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通缉令。”
驿吏回道:“他们捉拿的要犯,你来得正好,拿回县衙,也一并在城门墙上贴几张吧。”
他兀自交代,身侧却无应答,驿吏一回头,见对方定定盯着手中画像,脸色十分奇怪。
“……胡三?”
与此同时,熙宁二十九年的秋日午后。
廷尉署内,竹真拿着一叠文书从门外进来。
“主君,”侍卫走到他身边,“有消息了。”
霍寻接过文书。
自打上回从春来江归来后,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。竹真称自己并未听过钱有富名字,霍寻便让他重新查探此人,连同杜家班的消息一道。
“十年前,杜家班夜宿客栈时不慎失火,整个戏班子无一生还。”竹真开口。
“是客栈,不是戏楼?”
“不是。”
霍寻皱眉不语。
这与他记忆中,初次见到的卷宗不同。
“还有,钱有富的消息也查到了,您瞧瞧。”
霍寻低下头,翻开手中文书,随即脸色一变。
怎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