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。
“我娘说饼太干。”
谢衡看着那碗水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最后还是接了。
水能进嘴,却顺着干枯喉骨直接漏出来,沿胸前衣襟滴到地上。阿禾眼睛一下睁大。
谢衡低头看自己漏水,沉默半晌:“确实不太体面。”
阿禾蹲下去,用袖口擦地。
“没事,我爷爷喝酒也会洒。”
“你爷爷还活着?”
“不在了。”
“想他?”
孩子认真想了想:“有时候。主要是他会给我留鸡腿。”
谢衡看着他。
几百年前史书写过他的十七场大战、九道新政、三次宫变,从没写过他有没有给谁留过一只鸡腿。
他忽然转头问谢听雪:“我给后人留下什么?”
谢听雪很诚实:“麻烦不少。”
谢衡点点头:“听着像真的。”
钱掌柜看着地上那两粒米,弯腰捡进掌心:“别浪费。”
谢衡道:“掉地上的也要?”
“洗洗还能喂鸡。”
“你们现在缺成这样?”
“不是缺。”钱掌柜把米粒包进纸里,“习惯。”
谢衡看着他,忽然没有再问。
谢听雪看着那点被咬碎的饼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下山吃路边烤饼。师父嫌油,她却一口气吃了两个。很小的记忆,和眼前几百年前的死人没有关系。
可她忽然明白,谢衡刚才为什么点头。
人活过的痕迹,往往不是诏书。
是饼,是怕,是做错的事,是后来不敢承认的夜。
殿中另一具帝尸突然发出低笑。
铁冠帝尸。
“软弱。”
谢衡没有回头。
铁冠帝尸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“国亡,是因为不够狠。”
他胸前帝印比任何一具都亮。
“死后还能重掌旧权,是天命未绝。你却坐在门槛上吃贱民的饼。”
谢衡道:“你吃过吗?”
铁冠帝尸停住。
“什么?”
“这种饼。”
“朕为何要吃?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你的国是什么味道?”
铁冠帝尸眼里的金光骤冷。
“放肆。”
这一声落下,殿中三盏帝灯同时爆出火花。
他的手掌朝谢衡抓来。
谢听雪先动。
伤腿不适合冲,她从来不跟自己较劲。剑鞘在地上一点,借那一瞬撑力把身体送出半步,剑锋没有刺铁冠帝尸的手,而是沿他手臂外侧滑上去,精准切中肘后一道最亮金线。
铁冠帝尸手臂一沉。
谢衡仍坐着。
直到那只手距他面门不到一尺,他才偏头。
掌风擦过耳侧,撞碎门框一角。
“你年轻时也这么急?”谢衡问。
“朕不需要你教!”
铁冠帝尸反肘横扫。
谢听雪来不及全撤,剑柄顶住肘尖,整个人被撞得横移。伤腿一落地,膝盖当场软了一下。
陆临渊从侧面接住她。
她第一句不是“没事”。
“他的线在脊后。”
陆临渊点头。
两人一扶一放,没有多说。
程峤已经从另一侧绕后。他右肩不能大摆,便把短槊反握,像用一根粗铁钉,贴着铁冠帝尸后背往下一压。
槊尖卡进脊骨两节之间。
“陆临渊!”
“看见了。”
照骨落下。
铁冠帝尸脊后果然有三道粗金纹,最上面一条写着极深的字。
【帝不可疑己。】
陆临渊眼神一冷。
怪不得。
一个掌权的人若连怀疑自己都不允许,最后只会越来越确定所有错都在别人。
“顾长庚,压他左侧!”
雷丝从柱后飞来。
铁冠帝尸被程峤卡住脊后金纹时,谢衡忽然问谢听雪:“你怕过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做错。”
谢听雪剑势不停,贴着对方肘窝挑开一缕金线:“每天。”
谢衡一怔。
“那你怎么下剑?”
“先看清能看清的。看不清就留余地。”
“若没余地?”
谢听雪停了半息。
“那就认。”
“认错?”
“认代价。”
谢衡听完,没有说这答案好不好,只低声道:“我年轻时没人这么跟我说。”
谢听雪回得很淡:“有人说,你也未必听。”
铁冠帝尸被电得肩骨一颤,却在下一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