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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京茹的手在小腹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粗布棉袄被她揉扯出一道道褶子。她低着头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愣是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赵峥没催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指间捏着青瓷酒盅，只等她自己往下说。
“峥哥……”
秦京茹总算抬起头。
灯泡的黄光落在她脸上，眼眶里蒙着一层水汽。她咽了一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这个月……身子没见红。”
赵峥捏着酒盅的手停住了。
秦京茹看了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“前天买菜的时候，我顺路去了趟医院。大夫问了日子，又给我搭了脉，说……说是喜脉。”
屋里一下没了动静。
白洁端着饭碗，碗沿刚碰到嘴边，又慢慢放了下来。
赵峥看着秦京茹按在小腹上的手。
足足过了两三秒，他才开口：“有了？”
“嗯。”
秦京茹鼻音很重，点头时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。
“咔嚓。”
赵峥手里的青瓷酒盅碎了。
他没怎么用力似的，可那只酒盅已经成了一撮瓷粉，混着残酒落在桌面上。
白洁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她跟了赵峥这么久，还是头一回看见他手上没收住劲。
赵峥低头看了眼瓷粉，又把视线移回秦京茹脸上。
“这事怎么不早说？”
秦京茹肩膀往里缩了缩。
“我也是前天才知道。”
她抹了一把脸，越抹，眼角留下的水痕反倒越重。
“院里这些日子乱成这样，公安天天守着胡同口。隔壁刘海中两口子又凭空蒸发了……”
她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乡下女人惯有的胆怯，眼珠下意识朝屋外瞟了瞟。
“我寻思着，等院里消停一点，再挑个好时候告诉你。”
说到最后，她的手又在小腹上轻轻摸了两下。
那动作很慢，像是生怕碰重了。
白洁坐在一旁，半天没动筷子。
她看了看秦京茹的小腹，又垂下眼，拇指在碗沿上来回蹭着。
秦京茹有了孩子。
那以后，这屋里谁轻谁重，可就不一样了。
赵峥扯过抹布，将桌上的瓷粉拢到一块，倒进脚边的铁皮桶里。
他手上的动作不快，脑子却一刻没停。
十天后上火车。
三天三夜到羊城，再换黑船过关。
坐火车倒还好说，真正要命的是后半段。黑船又挤又颠，碰上边防巡逻，所有人都得缩在船舱里，连口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自己不怕。
真出了岔子，翻船、跳海，甚至被人拿枪堵住，他都有办法杀出去。
可秦京茹不行。
她肚子里还有一个。
带她走，不是护着她，是拿她们娘俩的命去赌。
赵峥把抹布扔回桌角。
“那你不能去了。”
秦京茹的身子一下僵住了。
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，砸在灰布棉裤上，留下两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男人要走，女人怀了孩子，只能被扔在原地。
这种事，她在乡下没少听。
有的等三年五年，有的等到孩子会叫爹了，连男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秦京茹身子往前探了探，手也跟着伸出去，想抓赵峥的袖口。
可到了半道，她又停住了。
手指蜷了几下，慢慢往回缩。
赵峥忽然伸手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我说不带你走，没说不要你。”
秦京茹猛地抬头。
赵峥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手腕，力道沉稳，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“你现在这身子，过不了南边那条线。”
“真让你跟着，我才是不拿你当回事。”
秦京茹嘴唇发颤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赵峥继续说道：“你留在四九城，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。”
“钱、粮票、吃的用的，我走前都给你备好。房子也没人敢动。”
“等我在南边站稳，最多两年，我回来接你们娘俩。”
秦京茹喉咙动了动。
“真回来？”
“真回来。”
“不是哄我？”
赵峥看了她一眼：“这种事，我拿什么哄你？”
秦京茹鼻尖通红。
她抿紧嘴唇，用力点了点头，手腕也不再往回缩了。
“那我听你的。”
“我就在家里待着，哪也不乱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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