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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阳坊,哥舒翰的府邸。
要说这哥舒翰,那可是大唐响当当的一号人物。
他是西突骑施哥舒部的人,个子很高,性格豪爽,年轻的时候仗义疏财,喜欢赌博,喝酒,四十左右才参军到边塞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么个半路出家的胡人子弟,后来却成了威震河陇的一代名将。
他驻守河西,陇右一带,跟吐蕃人打了半辈子的仗。
当年的石堡城是吐蕃人在大唐边境上钉下的一枚铁钉,易守难攻。
是他哥舒翰,硬是带着士兵们拼尽全力战斗,用几万条人命把这枚钉子给拔出来了。
从此以后,吐蕃人一听到“哥舒”两个字就会腿软,就连青海地区的牧民也不敢再靠近大唐边境放牧了。
民间给他编了歌谣,在河陇一带流传开来:
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。
至今窥牧马,不敢过临洮。
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封疆大吏,官至河西节度使,封凉国公、西平郡王,何等风光。
可惜天不假年。
去年他入朝,在华清宫沐浴的时候中了风。
这一病,就再也站不直身子。
左半边沉重得好像灌了铅一样,说话也含含糊糊的,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才能说完。
从前那个横刀立马,一声令下三军皆动的哥舒翰,如今只能歪在榻上,靠女儿一勺一勺地喂饭喂药。
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,也散不出去。
朝廷早把他忘了。
那些昔日在他麾下听令、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的人,也没几个还记得宣阳坊里躺着这么个半死的老将。
他成天望着房梁,有时女儿一回头,见他那只还能动的眼睛里滚出泪来。不为别的,就为那口廉颇老矣的憋闷。
这天午后,一辆青篷马车悄没声儿停在了侧门外。
车上下来个面白无须的老者,穿着身寻常袍子,收敛了所有气派。
可门房一见来人,腿肚子先软了。这位是大内总管高力士。
哥舒翰正歪在榻上假寐,听得动静睁开眼,一见来人,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,继而骤然一亮。
这张脸他怎会不认得。
当年在御前,总是这位高翁垂手侍立在陛下身边。
“高……高翁?”哥舒翰的声音很激动。
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但是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弹了。扶着榻沿试了两下,但是没有支撑住,又跌了回去,额头立刻就出了汗。
他不肯。堂堂的节度使,见到天使怎么能躺着呢?
哥舒翰咬着牙,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抓住案几,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艰难地向前倾,算是行了一个礼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大汗了,半边脸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形了。
做完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,眼泪先流了下来。
“陛下,还记得我这个老臣吗?”
一个被朝廷和时间遗忘在病床上的老人,忽然听闻天子还记着他。
这份记得,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好。
高力士看到这样的情形之后,赶紧走过去把哥舒翰扶起来。
“老将军不必拘礼,这样反而使老奴为难了。”
哥舒翰紧紧抓住他的手。
“高翁,你怎么亲自来了?是皇上下的诏书吧?”
高力士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,俯下身来贴着他的耳朵,声音很低。
“皇上要请老将军见一个谋士。”
哥舒翰愣住了。
谋士?什么样的谋士能被皇上派高翁亲自登门,来请一个快要不行的老头子?
他心里打起了千百个念头,但是一个字也没有问出口。
他一辈子都是军人,军令如山,从不问缘由。
皇上要他去他就去,即使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。
而且陛下还记着他。
只凭这一点,他现在就愿意死在这张床上。
“好的。”
哥舒舒翰重重地吐出一个字,眼睛里多年的死气也被一扫而空。
“老臣去!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哥舒翰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绸子衣服。
这是他以前上朝时穿的衣服,现在已经松松垮垮地挂在了消瘦的身上。
但是他说要见皇上要见的人,就必须穿得体面一些。
女儿哥舒氏红着眼替他理好衣襟。
“爹,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扶我上车。”
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将军上了车。哥舒翰坐下之后,掀开车帘向长安城头看去,只见天空灰茫茫的。
他不知道要去见谁,也不知道那个人会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存在又被人想起了一次。
“走吧。”
林秀正在为那一大堆宝典发愁的时候,门房进来报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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