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以前总说它:“阿黄,你比我还会收拾家。”
其实它不懂什么叫收拾家。它只知道,老李坐在这把椅子上时,脚下永远干干净净。他咳的时候会把痰盂放在右边,绝不踢到叶子。他卷烟的时候会把碎屑拨到左边,绝不让它们沾到阿黄的饭盆。
所以椅子底下应该是干净的。
可现在老李不在了,干净反而让它心慌。
它宁愿这里乱一点。乱一点,才像有人住过。
于是它又开始叼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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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时候,老李的闺女来了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阿黄听得出来。不是老李那种慢吞吞、还要在锁眼里顿一下的转法,是年轻人力气大的、一气呵成的转法。
门开了。
一股香水味涌进来。不是老李身上的味道。老李身上是肥皂、烟草、铁锈和一点点咳嗽糖浆的甜味。
“阿黄。”女人蹲下来。
阿黄没动。
女人伸手摸它的头,指尖冰凉。阿黄让她摸了两下,然后偏过头。
“还是这么倔。”女人笑了笑,笑里带着鼻音,“跟我爸一样。”
她开始收拾屋子。
先把药盒收了。再把床头柜上的旧照片擦了擦。照片里是个梳麻花辫的女人,笑得露两颗虎牙。阿黄认识这张脸。老李每次咳嗽睡不着,就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,看一会儿,再小心地用绒布包回去。
女人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。
阿黄盯着那个袋子,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。
女人停下手,看着它:“你别怕,我不扔。我就是……带回去好好放起来。”
阿黄当然听不懂“牛皮纸袋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看懂了女人的眼泪。
老李哭的时候也是这样。先红眼眶,再低头,最后用手背抹一下鼻子。阿黄就会把脑袋拱进他手心。
它现在也想那么做。
可女人不是老李。她的手心没有茧,没有机油味,也没有那道被铁皮划过的旧疤。
阿黄没过去。
女人又收拾了一会儿,走到藤椅旁边,弯腰去拿扶手上的旧毛毯。
“这毯子都发霉了,我给你洗……”她话说一半,停住了。
阿黄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藤椅缝里。
那里有一小撮褐色的碎末。
烟丝。
女人没动那撮烟丝。她把手缩回来,把毛毯放回原处,转身去了厨房。
水声响了很久。
阿黄悄悄走到藤椅边,确认那撮烟丝还在。它松了口气,趴下来,把鼻子贴近缝隙。
味道还在。
很淡,但还在。
它想:只要味道还在,老李就没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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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出了太阳。
这是第四十七天里,第三个有太阳的日子。阿黄拖着身子挪到窗边,侧躺在那一小格阳光里。阳光晒到皮毛上,暖意顺着脊背往下走,右后腿的抖稍微轻了一点。
它眯起眼。
阳光里有灰尘在飞。每一粒灰尘都像柳絮。
它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。
老李还没怎么咳嗽。护城河的柳树刚发芽,风一吹,满天都是白絮。阿黄追着柳絮跑,老李在后面慢慢走,手里拎着一根磨短的竹棍。
“阿黄!别往水里扑!”
阿黄不听。它一头扎进浅滩,溅了满身泥点子。上岸以后甩毛,把水珠甩到老李裤腿上。老李也不恼,蹲下来捏它耳朵:“你呀,跟你爹一个样,皮。”
阿黄舔他的手。
那时候老李的手还没有现在这么粗糙,指甲缝里没有永远洗不掉的黑油。那时候他的笑声也比现在大,咳嗽也少。
那时候它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长过护城河的水。
可水会结冰。人会走。
太阳移到西墙的时候,阿黄听见脚步声。
不是女人的高跟鞋,也不是张婶的布鞋。是男人的,拖拖拉拉,中间还夹着金属轻响——拐杖。
老李的侄子,大伟。
门没锁,大伟推门进来,腋下夹着拐杖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他左腿去年出了车祸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哟,阿黄还在呢。”他进门先看见藤椅下的叶子堆,愣了一下,“你这……搞什么呢?”
阿黄抬头看他。
大伟放下橘子,走到藤椅边,用手指拨了拨叶子堆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。
“行行行,不动你的。”大伟举起双手后退两步,笑了笑,“叔以前说你护食,我看你连叶子都护。”
他在老李常坐的位置坐下。
藤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阿黄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它听了十三年。每一次老李坐下,藤椅都会这样叫一声。像一句暗号:我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