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王大妈半夜起来上厕所,瞅见阳台上空着,就知道它又去蹲门口了。她也不拦,就是第二天早上把搪瓷盆往阿黄跟前一搁的时候,要念叨两句:“你天天蹲门口,他能回来?他要是能回来,我天天给你炖鸡架子吃。”
老周修车摊上有个收音机,每天早上开到最大音量放新闻。十一月头上的一天,阿黄正趴在摊子旁边晒太阳,收音机里忽然蹦出“李德贵”三个字。阿黄耳朵一竖。李德贵是老李的大名,王大妈天天“老李老李”地叫,可身份证上写的就是李德贵。收音机里说的不是老李的事,是说市里哪个厂子搞什么退休职工活动,提到了这个名字。阿黄竖着耳朵听完了整条新闻,没再听见别的,又把脑袋趴回去了。
老周修完一辆自行车内胎,拿抹布擦着手,跟旁边修鞋的老赵说:“你瞅这狗,听见李德贵的名字就竖耳朵。这狗是真通人性。”
老赵说:“通人性有什么用?老李这回怕是回不来了。我听我闺女说,她那医院收了个老头,肺上的毛病,住院一个多月了,家里没人管,全靠护士帮着打饭。姓李,不知道是不是他。”
老周拿扳手敲了一下老赵的鞋摊:“你小点声。”
阿黄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。它只知道这天下午王大妈给它送饭的时候,盆里除了米饭和肉汤,还多了两块红烧肉。王大妈蹲下来把肉拨到饭上头,拨完了没急着走,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跟阿黄说:“阿黄,我今天去医院看了。你爸……老李,他瘦了。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。大夫说让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,医院食堂的饭他吃不下,我明天炖点排骨汤给他送去。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?”
阿黄听不懂“去医院”是什么意思。它只听懂了“老李”和“一块儿”这两个词。它站起来,尾巴摇了摇。
第二天上午,王大妈真拿绳套给它拴上了。阿黄头一回被绳套拴着出门,它不习惯,老想挣,王大妈攥紧了绳套说:“别挣。我带你去见你爸。你再挣咱就回去。”阿黄就不挣了。王大妈拎着保温桶,牵着阿黄,坐了两站公交车,到了城南一家社区医院。医院不大,两层小楼,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。王大妈打听到了病房号,推开门,阿黄先冲了进去。
老李躺在床上,手背上扎着针,鼻子里插着管子,瘦得阿黄差点没认出来。它凑到床边闻了闻,药味儿盖住了烟草味儿,可那股铁锈味儿还在,就是淡了。它拿鼻子拱了拱老李垂在床边的手。那只手凉凉的,指头动了动,慢慢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阿黄把鼻子搁进他掌心里。老李的手指头蜷了蜷,没蜷拢,力气不够,但阿黄感觉到了,老李在摸它的鼻梁,一下,又一下。
王大妈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,凑过去说:“老李,你看谁来了?阿黄来看你了。你这一走一个多月,阿黄天天蹲你门口等,我拉都拉不回去。”
老李睁开眼。眼珠子浑浊得很,看了半天才把目光聚在阿黄身上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发出吭吭吭三声,停一停,又吭了一声。阿黄拿耳朵记下了这个声音,跟它在家听见的一模一样,就是比在家的时候虚多了,跟破鼓上蒙了层布敲出来的闷响似的。
老李的嘴唇动了动,阿黄听不太清他说什么,凑近了才听见一句:“阿黄,瘦了。”
王大妈在旁边接话:“它哪瘦了?天天肉汤拌饭吃着,胖了两斤。瘦的是你。”
老李没接话。他拿手指头慢慢摸着阿黄的鼻梁,摸了足足有五六分钟,摸到后来手没劲了,从阿黄鼻梁上滑下来,搭在床沿上,不动了。阿黄没走。它把下巴搁在床沿上,眼睛看着老李的脸。老李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的,手背上扎的针连着管子,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走药水。
王大妈拿保温桶里的排骨汤倒了一小碗,拿勺子喂老李,喂了半碗老李摇头不喝了。王大妈也没劝,把剩下的汤搁在床头柜上,跟老李说了会儿话,什么小区里谁家孩子结婚了、老周的修车摊换了个新气泵、楼下馄饨摊涨了五毛钱,全是鸡毛蒜皮的事。老李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阿黄趴在床边,听着听着困了,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了一会儿。它做了一个短短的梦,梦里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,拿了根烟叼在嘴里,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,冲它招手说“阿黄给我把打火机叼过来”。它醒了之后发现还在病房里,老李还躺在床上,手还在它脑袋旁边搭着。
探视时间到了,护士进来撵人。王大妈把绳套往阿黄脖子上拴,阿黄不干,拿爪子扒着床腿。老李这时候睁开眼了,把手从床沿上抬起来——就那么几寸高——朝阿黄摆了摆,嗓子眼里挤出一句:“回吧。听话。”
阿黄看着那只摆着的手,看着老李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。它慢慢松开爪子,让王大妈把绳套拴上了。出门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,老李还在看着它,手还搁在床沿上,指头微微蜷着,跟那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一个样。
从医院回来之后,阿黄变了。它不天天蹲老李家门口了。它改蹲王大妈家阳台的窗台上了,脑袋搁在窗框上,眼睛看着小区门口那条路。王大妈知道它在看什么。她在等老李回来那天从那条路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