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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椅下的落叶与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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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51章 用尽力气陪你晒最后一场太阳(2 / 3)
阿黄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

    阿黄的尾巴不动了。它抬起头看着老李。老李的眼睛没有看它,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透亮,像一块洗干净的旧蓝布。

    “远门。”老李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,“特别远。比护城河远,比山海关远。”

    阿黄歪了歪头。山海关它没去过,但老李跟它说过。老李说山海关是他老家,有城墙,有海,冬天下雪的时候特别好看。老李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对着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说。阿黄知道“山海关”是一个很远的、老李很想回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我这次走,不能带你了。”老李的声音轻下去,轻得像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晃,“你腿脚不好了,走不了那么远的路。”

    阿黄的腿脚确实不如从前了。它的后腿有关节炎,是去年冬天落下的。每逢阴雨天就疼,疼起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但它从来不叫唤。它只是走慢一点,把重心往前移,把后腿拖着走。老李知道它疼,给它吃过药,但狗的关节炎和人一样,治不好,只能扛。

    “你留在家里。王婶会来喂你。隔壁的小刘也说了,他会带你出去遛。”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拍了拍,“你就待在这个院子里。太阳好的时候,你就到藤椅这儿趴着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你先晒东墙根。太阳到头顶了,你挪到树底下去。下午太阳偏西了,你就到西墙根去。我都给你看好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软——那种像西瓜瓤一样的软,像热粥上面那层米油一样的软。它把身子往老李腿边又贴紧了一些。

    老李又喘了一会儿。这次喘得比之前长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他闭上眼睛,晒着太阳,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些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,从眼角、嘴角、额头上蔓延开来,把整张脸刻成了一张地图。阿黄抬头看着这张脸。它看了六年。从这张脸还是红润饱满的时候就看到现在,看到它变成了一张薄薄的、透光的、满是沟壑的旧地图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,“我走了以后,你别在门口等。门口风大,冷。”

    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。门口。它每天等在门口,等老李从巷口回来。如果老李说“别在门口等”,那意思就是——老李不会从巷口回来了。阿黄忽然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脸。它不懂“死”是什么,但它懂“不回来”是什么。不回来就是——它闻不到烟草味了,听不见咳嗽声了,藤椅空了,拖鞋还在,但脚不在了。

    “别急,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“我不是今天走。今天不走。今天太阳好,我陪你坐坐。”

    他说“我陪你”。明明是他要走了,他说“我陪你”。阿黄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,整个身子都贴上去。老李的棉袄上有一股樟脑丸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那是老李的味道。阿黄把这股味道吸进鼻子里,存起来。它存的每一口味道,将来都会用上。

    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偏。院墙的影子从西墙根慢慢爬过来,爬上藤椅的腿,爬上老李的膝盖,爬上阿黄的背。王婶出来了两回,问老李要不要进去,老李都摇头。

    “再坐会儿。太阳好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最后一句“太阳好”说完之后,他就再没开口。他只是靠在藤椅里,眼睛半睁半闭,一只手搁在阿黄头上,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。手指头在阿黄的毛里慢慢地、慢慢地揉着。揉着揉着,就停了。

    阿黄没有动。老李的手指停在它头顶上,就那么搁着。阿黄能感觉到指尖那一点重量,轻得几乎没有,但确实在。它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怕自己一动,那一点重量就滑下去了。

    太阳从西墙根爬到梧桐树梢,又从树梢上滑下去。院子暗下来。风起了,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,有几片落在老李的腿上,落在阿黄的背上。阿黄没去管。它只是守着那个姿势,守着老李的手指。

    王婶再次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走到老李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她的手缩回去,捂着嘴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站在藤椅旁边,哭了很久。阿黄抬起头看她。它不懂王婶为什么哭。它只是觉得——王婶哭的时候,老李没动。老李从来不会看着别人哭不动弹。老李总是会拍拍别人的肩膀说“没事没事”。

    但老李这次没动。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鼻子凑到老李的脸旁边。老李的脸是凉的。凉得让阿黄往后退了一步。它又凑上去,这次舔了一下老李的下巴。老李的皮肤在它的舌头上是冷的,硬邦邦的冷,像冬天巷口那根铁水管。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胸口。心跳没有了。那片薄薄的胸口安静得像一面鼓,鼓皮还在,但鼓槌没了。

    阿黄叫了一声。它从来没有这么叫过。那一声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,尖利、破碎、像什么东西在它胸腔里裂开了。它用头拱老李的手臂,拱他的胳膊,拱他的胸口,一下比一下用力。老李没有反应。那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