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巾全翻了出来。
王阿姨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了,没有骂它,只是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"阿黄,你又在找他了,是不是?"
阿黄没有回答。它不会说话,但它看着王阿姨的眼睛,看见那双眼睛里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王阿姨的丈夫三年前走了,也是突然的,心脏病,倒在菜市场里再没起来。她知道"等待"是什么滋味,虽然她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,而阿黄等的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"他不会回来了,阿黄。"王阿姨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"但他在那边,肯定也惦记着你。"
阿黄听不懂"那边"是哪里。它只知道老李不在屋里,不在楼道里,不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。它找过所有他曾经待过的地方——楼下的石凳、菜市场门口的台阶、社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。它甚至去过那家工厂,虽然工厂三年前就关门了,铁门上挂着锈锁,但阿黄还是从门缝里钻进去,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跑了一圈,闻到了地面上残留的铁锈味。
那个味道和老李手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它趴在车间的水泥地上,把鼻子贴着地面,一寸一寸地闻过去,好像这样就能顺着铁锈味的痕迹,找到老李的去向。
但它什么都没找到。
藤椅下面的空气渐渐变凉了。阿黄把那件旧毛衣重新盖在身上,把鼻子露在外面。它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眼皮也开始发沉。在睡着之前,它又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今天叼回来的那片柳叶往藤椅坐垫的方向推了推,让叶尖刚好碰到藤椅的影子。
然后它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傍晚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但这一次,粥碗没有掉。老李把勺子递到阿黄嘴边,它舔了,温热的米香在舌尖化开。老李笑了,伸手摸它的头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但阿黄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触感。
"阿黄,乖。"
它在梦里摇尾巴,摇得很用力,尾巴拍打着藤椅的腿,发出"啪啪"的轻响。老李低头看着它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护城河上的波纹。他咳嗽了一声,但很轻,不像后来那样撕心裂肺,只是清了清嗓子,然后说:
"阿黄,跟我回家吧。"
阿黄在梦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因为被惊醒,而是因为这句话——老李在梦里说的这句话,和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,一模一样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。
阿黄记得。它永远记得。
那年的冬天特别冷,垃圾桶旁边的地面结了冰,阿黄缩在纸箱子里,肚子饿得瘪瘪的。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,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,兄弟姐妹们也早就散了。它是一只普通的土狗,黄白相间的毛,耳朵半耷拉着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它蹲在垃圾桶旁边,等着有人路过时掉一点能吃的东西。
然后老李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步不快不慢,左脚比右脚重一点。他走到垃圾桶旁边,停下了。阿黄以为他要扔垃圾,缩了缩身子,但它太饿了,饿到没有力气逃跑。它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,看见他鬓角的白霜、冻得发红的手背、还有那双眼睛——浑浊的,带着疲惫,但看向它的时候,忽然软了一下。
老李蹲下来。
他的膝盖发出"咔"的一声,像阿黄现在右后腿的关节一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半个馒头,已经凉了,但还能吃。他把馒头掰成小块,放在地上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"吃吧,别怕。"
阿黄没有动。它看着地上的馒头,又看着老李,鼻子嗅了嗅——没有威胁的味道,只有烟草味和铁锈味,还有一点点粥的香气。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,叼起一小块馒头,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它又叼了一块。
老李站在旁边看着它吃,手插回口袋里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等阿黄把半个馒头全吃完了,他弯下腰,伸出那只粗糙的手——
阿黄没有躲。
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,掌心有茧,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味,但温度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暖。老李的手掌覆盖在它头顶的时候,阿黄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。从那个瞬间开始,垃圾桶旁边的纸箱不再是它的家,"家"变成了这只手的主人,变成了他身上的味道,变成了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的节奏。
"阿黄,"老李说,声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给它起名字,"以后你就叫阿黄吧。"
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它。
"跟我回家吧。"
阿黄从纸箱子里爬出来,四条腿还有点抖,但它跟着老李走了。一步一步,踩着他左脚的节奏,从垃圾桶旁边,穿过结了冰的路面,走进那栋老旧的单元楼,走进三楼那扇门,走进一个从此以后叫做"家"的地方。
那个冬天,老李用旧衣服在阳台角落给它搭了一个窝。他把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