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得暖暖的,阿黄就蜷在他脚边,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入睡。
可是,后来,老李的咳嗽声里,多了一股铁锈味。阿黄闻得出来,那味道,和它有一次咬破了嘴里的肉,流出来的血的味道,很像。老李的背,也越来越驼,走路越来越慢,有时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,扶着墙喘气。阿黄开始不安。它不再只是守在门口,而是开始挡在老李面前,用身体拦着他,不让他出门。它觉得,外面有东西在伤害老李,它要保护他。老李会无奈地笑笑,用枯瘦的手摸摸它的头:“傻阿黄,不出去,咋买药呢?”
药盒越来越多,放在窗台上,花花绿绿的。老李每天要吃好几种药,用水送服。阿黄讨厌那些药盒,更讨厌老李吃药后皱紧的眉头。它觉得,那些药,和老李身上的味道一样,是冰冷、苦涩的。它宁愿老李不吃药,哪怕咳嗽,也还是那个带着烟草味的、它熟悉的老李。
等待,成了阿黄生活里最重要的事。老李出门买药或者办事,时间总是很长。阿黄就趴在门口,耳朵竖得高高的,捕捉着楼道里每一个脚步声。有时候,脚步声近了,它激动地站起来,尾巴摇得飞快,可门开了,进来的却是邻居张婶或者楼上的小孩,不是老李。它的尾巴就慢慢垂下去,重新趴回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,直到天黑。
它记得最清楚的一次等待,是在一个雷雨天。老李早上出去时说“很快回来”,可雨越下越大,雷声轰隆隆地响,闪电把窗户照得惨白。阿黄害怕雷声,但它更害怕老李不回来。它不敢躲进自己的窝,就紧紧贴在门边,爪子抠着门板,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。它闻着门缝里渗进来的潮湿的泥土味和雨腥味,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。直到天快黑,老李终于回来了,浑身湿透,裤腿上全是泥,手里紧紧攥着药袋。阿黄发疯一样扑上去,用舌头舔他湿漉漉的手和脸,喉咙里发出委屈又喜悦的呜咽。老李蹲下来,抱着它湿漉漉的身子,咳嗽着说:“阿黄……怕了?没事,我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——这句话,比任何药都管用。只要老李在,雷声也不怕了,雨也不怕了。
可是,老李最终还是没能“回来”。
那天,阳光很好,是深秋里难得的一个暖和日子。老李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自己挪到藤椅上。他看起来很累,脸色灰白,但眼睛却很亮,一直看着阿黄。他伸出手,手抖得厉害,轻轻摸着阿黄的头,一遍又一遍,嘴里喃喃着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阿黄……好狗……对不起啊……以后,不能给你……分西瓜了……不能……陪你了……”
阿黄不懂“对不起”是什么意思,也不懂“不能陪你”是什么意思。它只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更凉,摸它的力度更轻,像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。它不安地蹭着他的手,想给他一点温暖。老李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很快就消失了。然后,他慢慢闭上了眼睛,头歪向一边,手也垂落下来。
阿黄以为他又睡着了。老李经常这样,坐着坐着就睡着了。它安静地趴在他脚边,守着,等着他醒来,像往常一样,用沙哑的声音喊它:“阿黄。”
可这次,等来的不是老李的声音,而是刺耳的、尖锐的鸣笛声。邻居张婶发现了不对劲,叫来了人。门被撞开,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的人冲了进来,把老李抬上一张带轮子的床。阿黄想冲过去,却被一个人用力拦住,它急得又咬又叫,喉咙都喊哑了。它被关在了屋里,只能扒着窗户,看着那张床被推进一辆闪着蓝红灯的车里,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车叫着,开走了,越开越远,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张婶在门外抹着眼泪,隔着门板对里面的阿黄说:“阿黄啊,老李他……去了很远、很好的地方了……不回来了……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这三个字,阿黄听懂了。它不再叫了,只是趴在窗台上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从那天起,它就知道,老李不会回来了。可是,它的身体和本能,却不相信。它固执地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张藤椅,守着那越来越淡的味道,日复一日,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身影。
现在,阿黄就蜷缩在这张藤椅上,在老李留下的凹陷里。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它灰黄的皮毛上,泛起一层衰老的光泽。它的身体很沉,眼皮也很沉。它太老了,太累了。等待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。
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在梦里,它好像又变回了那只被老李从垃圾桶旁捡起的小狗,浑身脏兮兮,却充满了活力。老李站在不远处,穿着那件旧蓝布褂子,手里拿着半个黑面馒头,朝它招手,脸上带着它熟悉的、温和的笑容,用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喊着:“阿黄,过来,跟我回家吧。”
阿黄想跑过去,用尽全身力气跑过去。可它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它着急地呜咽着,努力蹬着腿……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来,窗户“哐当”响了一声。阿黄猛地惊醒,从藤椅上抬起头,茫然地环顾四周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张藤椅,和窗下它那个简陋的小窝。阳光已经移开了,藤椅上只剩下一片冰凉。刚才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