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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过后的第三天,巷子里的风开始有了温度。
张婶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刚沏的茉莉花茶,推开那扇从来不上锁的院门。阳光铺在泥地上,被石榴树的影子切得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铜钱。
石榴树今年开得疯。
满树的花,红得像是要把枝丫压断。花瓣厚实,边缘微微卷曲,像一只只攥紧的小拳头,又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,有的落在阿黄的坟包上,有的落在藤椅的扶手上,有的飘进屋里,落在门槛上。
张婶走到坟包前,把茶碗放下。
"阿黄,喝茶。"
她蹲下来,用手指把坟包上被风吹乱的狗粮拨了拨。那是隔壁老刘头昨天放上的,几粒干狗粮,被麻雀啄走了大半,还剩几粒散在土里。
张婶没有把狗粮捡走。她让它们留在那里,和石榴花瓣混在一起,红的红,黄的黄。
然后她走到藤椅前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抹布——那块抹布她每天都会洗,每天都会放回原处——轻轻擦了擦扶手。
藤椅上的藤条又紧实了一些。冬天的时候,因为干燥,藤条有些松了,张婶用湿毛巾敷过几次,现在好多了。她摸着那些被磨得发亮的藤条,心里想:这把椅子,怕是比她自己活得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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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张婶抬起头,看到裁缝老周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。女人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背着一只帆布包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"张婶。"老周招呼道,"这是我外甥女,小周。在报社当记者,听说这条巷子里有只忠犬的故事,想来采访采访。"
小周冲张婶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"张奶奶,打扰了。我听舅舅讲了阿黄的事,特别感动,想写篇文章,让更多人知道。"
张婶看了看小周,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和藤椅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想知道什么?"
小周翻开笔记本,拿出一支笔。
"您就从头讲讲吧。阿黄是怎么来的,怎么和老李一起过的,后来又是怎么回事。"
张婶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,老周也拉了个小马扎坐下。
"那是八年前的事了。"张婶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"那年冬天特别冷,下了一场大雪。老李从外面回来,怀里抱着一团东西——就是阿黄。那时候它才巴掌大,眼睛还没睁开,冻得直哆嗦。"
小周飞快地记着。
"老李给它弄了个窝,用旧棉袄垫着,放在灶台旁边。每天给它喂米汤,用棉签蘸着往它嘴里送。那时候老李自己的手已经不太利索了,抖得厉害,但喂狗的时候,手就稳了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"张婶摇了摇头,"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'老张家的,我这双手,打了一辈子铁,老了连双筷子都拿不稳。但喂阿黄的时候,不知道为啥,就不抖了。'"
小周的笔停了一下。
"后来呢?"
"后来阿黄长大了,老李也老了。两个人互相陪着,日子就这么过。老李每天出门买菜,阿黄就趴在门口等他回来。老李回来,它就扑上去,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。老李骂它'死狗',但脸上笑着。"
张婶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"再后来,老李病了。咳嗽,越来越厉害。阿黄就开始守着他,一步不离。老李咳嗽的时候,它就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。老李吃药的时候,它就蹲在旁边看着,等他吃完,舔舔他的手。"
"老李走的那天——"
张婶停住了。
她看着藤椅,看着藤椅底下那些落叶,看着石榴树上飘落的花瓣。
"那天,救护车来了。阿黄挡在门口,谁都进不去。四个大男人拖它,它咬了一个人的裤腿,被踹了一脚。它叫得……"张婶的声音哑了,"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叫声。不是狗叫,是那种——那种被活生生掰开的感觉。"
院子里很安静。小周的笔停了,老周的眼睛看着地面。
"从那以后,阿黄就再也没离开过这间屋子。它趴在门口等老李,等了两年。最后趴在藤椅上走的。"
小周合上了笔记本。
她没有再问问题。她站起来,走到藤椅前,弯下腰,看了看藤椅底下的落叶。
"这些叶子——"
"阿黄叼的。"张婶说,"它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,一片一片的。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做。也许是因为老李坐过这把椅子,它想把叶子放在老李待过的地方。"
小周蹲下来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落叶。叶子已经碎了,干枯的叶柄一碰就断,碎屑从她指缝间漏下去。
她站起来,走到石榴树下,把手放在树干上。
树干上有一道刀痕,刻着"阿黄"两个字。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深,像是用了一把很钝的刀,一刀一刀地凿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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