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东西。那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,但阿黄能感觉到,就像冬天里藤椅上的毛毯,暖暖的,又带着一点苦涩。
张婶没有再说话,她放下饭盆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黄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门槛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……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阿黄的生活变得很简单:早上趴在窗台上看外面,上午去叼一片落叶回来,中午吃张婶送来的饭,下午趴在藤椅上睡觉,晚上趴在门口听脚步声。
它不再像刚失去老李时那样焦躁不安,也不再对着救护车的声音狂吠。它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像这个屋子里的一件家具。但它的眼睛里,始终有一种东西,是别的狗没有的。那是一种等待的眼神,一种执着的、不抱希望却又绝不放弃的眼神。
邻居们都知道老李家有一条狗,在等主人回来。
三楼的王老师路过的时候,会停下来看一眼阿黄,然后摇摇头,叹一口气。五楼的刘大爷会给阿黄带一根火腿肠,放在门口,拍拍它的头,说一句"好狗"。但对面的小夫妻搬走了,他们说这条狗的眼神让他们觉得不舒服,像是在质问什么。
张婶试过把阿黄带到自己家里养。她把饭盆端到自家门口,拍着大腿叫"阿黄,过来"。阿黄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家的门,犹豫了一下,还是趴回了门口。
张婶没办法,只好每天两头跑,给阿黄送饭,给老李的屋子开窗通风。
"随它去吧,"张婶对老伴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"它要等,就让它等吧。狗的寿命也就十几年,等它老了,也就不想了。"
但张婶错了。
阿黄不是不想了,它是不会忘。
……
立冬那天,下了一场小雪。
阿黄趴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它想起了去年冬天,老李坐在藤椅上,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他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出来,放在阿黄的饭盆里。
"吃吧,阿黄,"他说,声音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,"冬天了,多吃点,暖和。"
阿黄记得那碗粥的味道。是小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飘着几粒红枣。老李总是把红枣留给它,自己只喝稀汤。有时候红枣只有两三粒,老李会一颗一颗地挑出来,放在阿黄嘴边,看着它吃下去,然后笑着说"慢点,没人跟你抢"。
现在,窗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藤椅上空荡荡的,粥碗也不见了。张婶每天送来的饭,是冷冰冰的狗粮,装在塑料盆里,没有温度,也没有味道。
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藤椅旁边。它用鼻子拱了拱毛毯,然后蜷缩在藤椅下面,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,闭上了眼睛。
藤椅下面,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叶。柳叶、槐叶、梧桐叶,黄的、褐的、半枯半绿的,层层叠叠,像一块拼起来的地毯。阿黄躺在落叶上面,闻着叶子的苦涩气息和毛毯上残留的烟草味,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老李身边。
它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老李回来了。他推开门,钥匙叮当响,咳嗽了两声,然后说:"阿黄,我回来了。"
阿黄扑上去,用脑袋蹭他的手心,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。老李蹲下来,粗糙的手摸着它的头,指腹上那些老茧磨得它的毛微微发烫。老李说:"想我了吧?我也想你。"
然后,老李走到藤椅旁边坐下,拍了拍腿:"过来,阿黄。"
阿黄跑过去,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。老李的鞋有些旧了,鞋面上有一道裂口,用黑线缝过。阿李的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背,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烟草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暖暖的,包围着阿黄。
窗外,柳絮在飘。
阿黄在梦里笑了。它的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,舌头耷拉在外面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落叶上。
张婶来送饭的时候,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下面,睡得很沉。藤椅下面,落叶已经堆得满满的,几乎要把阿黄的身体埋住了。张婶放轻脚步,把饭盆放在地上,没有叫醒它。
她站在藤椅旁边,看着阿黄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"老李啊,"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阿黄的梦,"你的阿黄,在等你呢。它每天都去叼叶子回来,放在你椅子下面。你说,它懂不懂啊?"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藤椅上的毛毯。毛毯轻轻飘了一下,像是一只手,在抚摸阿黄的背。
阿黄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了出来,四只爪子在空中轻轻蹬了两下,像是在追什么东西。
也许是在追老李。
也许是在追那些柳絮。
也许只是在追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。
……
那天晚上,阿黄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。
它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,一步一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