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叶、石榴叶,一片片叼起来,轻轻放在藤椅下。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日子一天天过去,藤椅下的落叶堆得越来越高,像一座小小的坟冢。
它记得,老李喜欢秋天。
老李说过,秋天的叶子落下来,是为了给树根保暖,等明年春天,就会长出更绿的叶子。老李还说过,等落叶铺满院子的时候,就带它去护城河看芦花。
可芦花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,老李再也没有回来。
这天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,像极了那年午后,老李在藤椅上打盹时的光景。阿黄又一次爬上藤椅,它的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下去,好不容易才稳住。它望着院门口,忽然,耳朵轻轻动了动。
它好像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熟悉,像是踩着棉花,一步步朝着院子走来。它还好像听见了老李的声音,带着温柔的笑意,喊它:“阿黄。”
阿黄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它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尾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。它看见,夕阳的光影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,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飘着浓浓的粥香。
是老李。
老李笑着朝它伸出手,粗糙的手掌温暖而干燥:“阿黄,回家了。”
阿黄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它伸出舌头,想要舔舔老李的手,可眼前的身影却慢慢模糊了。它知道,这是梦,是它等了无数个日夜的梦。可它不想醒,它想就这样,永远跟着老李,永远守着这个院子。
它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,像一缕游丝,融入了深秋的晚风里。它的脑袋轻轻歪在藤椅扶手上,眼睛望着院门口的方向,尾巴尖还微微翘着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夕阳慢慢沉了下去,最后一缕余晖落在藤椅上,落在阿黄的身上,落在藤椅下那座落叶堆成的冢上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,像是谁在低声呢喃。
相框里的麻花辫女人,笑得眉眼弯弯。
藤椅下的落叶,还在无声地生长。
风停了,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敛去了踪迹,暮色像墨汁般缓缓晕染开,笼罩了整个小院。
阿黄的呼吸越来越轻,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却依旧执拗地睁着,望向那扇再也没等来归人的院门。它的爪子轻轻搭在藤椅扶手上,那里还留着老李掌心的温度,混着淡淡的烟草味,是它穷尽一生都忘不掉的气息。
巷口传来王婶的脚步声,带着熟悉的叹息。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粥,推开虚掩的院门,目光落在藤椅上时,终究还是红了眼眶。“傻阿黄啊……”她放下粥碗,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阿黄枯黄的绒毛,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刺骨,“你等的人,不会回来了。”
阿黄的尾巴尖微微颤了颤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懂。它的视线越过王婶,落在窗台上那个落满灰尘的相框上。相框里的麻花辫女人笑得温柔,旁边仿佛还站着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褂的身影,正弯腰对着它笑,喊它“馋鬼”。
王婶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藤椅旁,看着椅下那座堆积如山的落叶。这片片落叶,是阿黄日复一日的等待,是它用余生织就的思念。她伸手捡起一片,叶片早已干枯发脆,轻轻一捻便碎成了粉末,像极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。
“老李走的那天,还念叨着你呢。”王婶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他说,阿黄是个好孩子,让我多照看照看你……”
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是回应,又像是告别。它的眼皮慢慢合上,最后一丝光亮从它浑浊的眼睛里褪去,可嘴角却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一场很甜的梦。
梦里,还是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午后,阳光暖得像棉花。老李坐在藤椅上打盹,它趴在脚边,啃着香甜的馒头。石榴树沙沙作响,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嘴,护城河边的船桨声远远传来,还有老李温柔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地喊着:“阿黄……阿黄……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,星星一颗颗爬上墨蓝色的天空,月光像一层薄纱,轻轻覆盖在藤椅和阿黄的身上。
藤椅下的落叶,还在无声地静卧着,像是一座永恒的碑,刻着跨越物种的深情。
从此,小院的藤椅上,再也没有了打盹的老人,脚边再也没有了守着的土狗。
只有落叶年年飘落,岁岁堆积,长成了时光里最温柔的模样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