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懂了。”他道。
他忽然,又想起一件事。
他伸手,从贴身衣袋里,取出那半张银面具。
那是副使脸上,掉下来的那半张。
面具的边角,还带着一点,没擦净的血。
他把面具,对着月光,转了转。
银面上,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,像是一截,没有长全的树根。
他把那半张面具,搁在信纸旁边。
“副使死了。”他道,“可他死前说,墟主大人,会降临的。”
“现在想来,他说的,不只是狠话。”
“他是真的,在等一个,能让他家墟主,降临的人。”
林宇的目光,在那半张银面具,和那封信之间,来回地,移了两回。
“一个等我。”他道,“一个,等我把自己,送到他们手里。”
“说到底,都是冲我来的。”
他没有把那半张面具收起来。
就让它,躺在那封信旁边。
一个,是邪宗想要的他。
一个,是未来的他,想要他成为的样子。
两条路,就摊在他眼前。
一条,是被人摆布的。
一条,是自己踩出来的。
摆布他的,是邪宗,是墟主,是那个,隔着千年,等着一具容器的,看不见的东西。
踩路的人,是他自己。
他看了那两样东西,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把那张银面具,推到一边。
让那封信,独独地,占着月光。
月光,落在信纸上。
林宇的指尖,又落回那个落款上。
“林宇”两个字,在月光下,静静地,躺着。
像是一个,隔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人,隔着时空,隔着生死,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纸,在看着他。
林宇忽然,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他觉得,那个写信的人,就站在他对面。
穿着一身,他从来没见过的衣裳。脸上,带着他从来没见过的风霜。可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光,他认得。
那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写信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了?”林宇道,“知道我会一步步,走到今天这一步?”
“知道我会端了矿区,会闯了当铺,会杀了副使,会看见那面镜子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可你什么都没写。”
“你只写了三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你知道,写再多,我也听不进去。”他道,“那时候的我,只信自己撞出来的南墙。”
“三句话,够了。”
“别信他们。镜子里没有答案。往西走。”
“三句,全是往活路上指的。”
他忽然,又想起《墟祀要义》里那句话。
“信道极窄,唯命格相合者,方可承接。”
信道极窄。
窄到,只容得下,那三句话。
那个写信的人,不是不想多写。
是写不下了。
他能传回来的,只有这么多。
他只能,把最要紧的,从那个窄窄的信道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,塞回来。
“你这三句话,”林宇低声道,“是从多少句里,挑出来的?”
“是不是还有好多句,你都想写,可都传不回来?”
“你是不是,一个人,对着那封信,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?”
“最后,只留下了这三句?”
他问着,声音,越来越低。
“你连死都不怕。”他道,“可你怕的,是写不明白,是传不回来。”
“你怕的,是那个年轻的你,看不懂。”
“你看懂了。”他忽然,替那个未来的自己,轻声答道。
“我听懂了。”
林宇的鼻尖,忽然,有些发酸。
他也不知道,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
他这一路,淌过血,杀过人,见过成堆的尸体,也见过比地狱还惨的景象。他以为自己,早就不会因为什么事,心头发酸了。
可这一刻,对着这封,来自未来的信,他忽然,有些想哭。
不是怕。
是忽然明白了,这一路走来,他从来,都不是一个人。
“你寄这封信的时候,”林宇道,“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,深更半夜,一个人,坐在窗前?”
“是不是也像我这样,对着那面镜子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?”
“是不是也像我这样,明知道前头是绝路,还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,往前迈?”
他问着,问着,声音,低了下去。
他忽然,又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个写信的人,为什么要折十年阳寿,也要把信,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