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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日清晨,初伏的暑气还没彻底穿透镇江老宅厚实的青砖黛瓦。
后山大竹林里的晨风顺着坡道缓缓淌进院落,吹得庭院两侧的两棵银杏树叶片沙沙作响。
今天言秋起得很早。
他穿着一件浅灰棉质无袖背心,下身是一条耐磨的深黑工装短裤,正半蹲在水井边的石阶上。
将一个浸在井水里的那只大号双耳搪瓷盆端了出来,盆里浮着清晨刚从院角菜畦里摘下的两把水灵灵的红圣女果,以及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。
井水冰凉透骨,言秋将果子逐一洗净沥干。
猫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。
大橘挺着圆滚滚、沉甸甸的肚皮,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从门后踱了出来。
它先是站在石阶上极其夸张地抻长了前爪,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,打了个长长的大哈欠。
随后抖了抖浑身的橘白长毛,径直走到言秋脚边,一头倒在言秋的拖鞋鞋面上。
粗短的尾巴在石板上懒洋洋地拍打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言秋垂眸看了一眼脚背上的那团沉甸甸的毛球,没挪动步子,只是伸出手,掌心顺着大橘宽厚的后颈毛一路顺到尾巴尖。
大橘喉咙深处立刻响起了如破风箱般厚重平稳的呼噜声。
小豆则完全是另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。
这只黑白相间的奶牛小猫从葡萄架的竹竿上一路轻盈地窜上石桌,四只雪白的小爪子在石面上踏得哒哒作响,正聚精会神地扑打着一片悬在半空中打转的落叶,玩得不亦乐乎。
沈诗情光着脚踩在微凉的防腐木地板上,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真丝长睡裙,长发未绾,如黑缎般散落在肩头与后背。
她双手搭在三楼的露台栏杆上,微微仰起脸,迎着初升的浅金晨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林清气的凉爽空气。
视线穿过茂密的葡萄藤叶向下望去,一眼便瞧见了井台旁洗着果子、脚背上趴着大肥猫的言秋。
“秋秋——”
沈诗情把下巴搁在掌心里,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轻微鼻音,尾音软绵绵地拖长,在安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言秋闻声抬起头,落在了三楼栏杆旁那张明净带笑的脸庞上。
“醒了?”言秋直起身,脚背微微发力,轻轻将黏人的大橘往旁边的草垫上挪了半寸,“洗漱完下来,早饭在锅里温着。”
“马上下来!”沈诗情冲他晃了晃细白的手臂,转身钻回了屋里。
不过五分钟的工夫,沈诗情已经换上了一条浅青色的细格子棉麻吊带裙,外面松松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防晒短开衫,头发利落地扎成了一束高马尾,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。
她踩着软底凉拖小跑出后门,一阵风似的穿过青石板路,直接扑到了葡萄架下的石桌旁。
“先吃两个垫垫。”言秋将那盘洗净沥干的红圣女果往她面前推了推,顺手递过去一小碟细盐花。
沈诗情伸手捏起一颗熟得透红的圣女果,随后整颗塞进嘴里,顺手捏起另一颗个头最大、表皮最红亮的果子,直接递到了言秋嘴边。
言秋微微低头,就着她的指尖把果子咬进嘴里,沉稳地嚼碎咽下。
“甜。”
“自家院子里结的就是比超市买的水分足。”沈诗情拍了拍掌心,转头打量着石桌正中央那一方用厚粗布包裹着的沉重长方形物件,“这就是昨天从南京带回来的那方老端砚?”
“嗯,我爸书房里压箱底的那块。”言秋伸手解开粗布上的棉绳结,层层揭开包裹,露出了里面一方长一尺、厚两寸的老端砚。
砚石通体呈深沉静穆的紫云色,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。
砚堂边缘自然雕琢着几缕极写意的云纹与蕉叶。
迎着清晨漫射的天光,能清晰看见石肉深处隐隐泛起的翠绿色石眼与金线。
这是言行舟收藏了三十余年的心爱之物,是他特意从书房最深处的樟木箱里取出来,亲手交到言秋手里,叮嘱他用来书写两人的结婚喜帖。
言秋从一旁的木匣里取出一柄极细软的马尾小毛刷,从水桶里舀了半勺清凉澄澈的井水,缓缓浇在砚堂正中。
清亮的水膜在紫红色的石面上漫开,没有一丝挂水或滞涩之感。
沈诗情挽起两边的开衫袖口,在言秋身侧坐下来,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,轻轻按在湿润的砚堂中心摩挲了两圈。
指腹下传来的触感温润微凉,细腻得仿佛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羊脂温玉。
“真润,一点砂砾感都没有。”沈诗情转过头看着言秋,“今天上午先把这块砚台彻底开出来?”
“嗯,老砚台放了几年没动,得先用清水养透,退掉石性里的燥气,下午研出来的墨才挂得住纸,黑而不滞。”言秋拿起细毛刷,握住沈诗情的手指,带着她的手腕在砚池里顺时针极轻地刷洗抚平。
泉水潺潺流过砚池,刷毛带出极微弱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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