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戴着面具的环境里,真话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最后,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,有人喊了一句:“冬天已经临近,春天还会远吗?“
然后全班跟着喊。声音不大,但整齐。那句雪莱的诗,从七十多个十七岁的嗓子里发出来,带着一种笨拙的、未经打磨的力量。它不像朗诵比赛里的那种整齐划一,它参差不齐,有高有低,有人的声音破了音,有人的声音还在变声期里嗡嗡作响。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,让它听起来像是一种真正的誓言。
我坐在那里,跟着喊了那句话。喊完之后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。不是感动,不是热血沸腾——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。像是你在一个漫长的黑夜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远处有了一点光。你知道那点光可能很远,可能根本到不了你这里,但至少它存在。至少你不是完全在黑暗里。
周六。我起了个早,趴在宿舍的床上,把信纸铺在膝盖上,笔握在手里。
我打算给她写一封长信。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,而是因为这一周我经历了太多——班会的触动、对期末的焦虑、对她身体的担心——这些东西堆积在心里,需要一个出口。信是最好的出口,因为它不需要你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,不需要你组织语言,不需要你担心说错了会尴尬。你只需要写,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。
笔尖刚落下,写了“小雪“两个字,门外有人敲门。
“超,王辉找你。“
王辉是她们班的,平时不怎么说话,但偶尔会帮雪儿跑腿送信。我赶紧把信纸翻过去——倒扣在床上,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秘密似的。其实上面就两个字,但那两个字本身就够让人脸红心跳的了。
开门。王辉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她让我给你的。“他说完就走了,连多余的话都没有。我猜他大概也烦了——总是当这个信差,来来回回的,像个邮筒。
我关上门,拆开信封。展开。那熟悉的、歪歪扭扭的字扑面而来。
笨猪:
你不用花时间写回信了,安心学习吧,因为就算你写了,我也不在,下午我妈来带我去医院去检查我头疼病去,我这周好像那该死的脑神经痛又犯了,我没敢告诉你,免得你还担心而学不好习。
……
我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。
第一遍,我注意到的是“笨猪“——她又换称呼了。从“猪“到“白痴“到“笨猪“,每一个称呼背后都是一种不同的语气。“笨猪“比“白痴“软,比“猪“亲。像是她一边骂你,一边又忍不住想摸摸你的头。
第二遍,我读到了“没敢告诉你“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一下。她疼了。她头疼得厉害,但她瞒着我。不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,是因为她觉得我的学习比她的头疼更重要。这种“我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拖累你“的逻辑,在十七岁的人身上出现,说明她已经把对方放到了一个比自己还高的位置。这是爱,但这爱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自我压缩。
第三遍,我想到了一个问题: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?这周。这周她一直在忍。白天上课忍,晚上回宿舍忍,可能连她妈都没告诉——是她妈发现她不对劲了才带她去的医院。而她在这封信里,第一件事不是说自己多疼,而是说“你不用花时间写回信了,安心学习吧“。
我继续往下读。
至于你吗,根本就不用担心你的脑袋会出现问题,分析你的原因,可能是最近的压力太大了,怎么能怀疑自己呢,现在天气这么好,心情也要更好才对啊……
她反过来安慰我。我之前在信里说过自己“怀疑脑袋出了问题“,她记住了,而且专门在这封信里回应。她说“分析你的原因,可能是最近的压力太大了“——她不是在敷衍,她是在认真地帮我分析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自己头疼欲裂,却在信里帮我分析我为什么注意力不集中。这种“先人后己“的程度,已经超出了“体贴“的范畴,近乎一种本能了。
然后是那段学习方法。
我上课也总爱跑神,跟你说说我的“经验“或许会有用,上课时就有两点:“一是困了,二是想别的事情,防止困我就在听课时瞪着眼睛,老师在上面时我就在下面应着,就不能有空想别的事情了,每天都写一张纸条,把当天应做的练习都记下来,提醒自己别落下什么,那样,第二天老师讲课时,思路也能跟上来了……
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学习方法。网上随便一搜能搜出一百条比这更“高效“的。但这是她自己试出来的、对她有用的东西。她毫无保留地给了他。而且她写的时候还特意说“我就这点'经验'了,别太愁了“——她自己头疼得要命,还在教我怎么放松。
最让我鼻酸的是这一段:
别太愁了,活得潇洒点,潇洒不是不负责任,也不是玩世不恭,而是经久阅历后的一种游刃有余。
“经久阅历后的一种游刃有余“——这句话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女孩说出来的。它太老成了,老成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