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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江桥下来的时候,周序没有立刻回站点。电动车在桥南辅路停了十几分钟。冬天的江风从护栏缝里钻过来,吹得工作服后背发硬。他把头盔摘下来,放在脚边,右手一直搭在车把上,没有再去碰手机。刚才那段记忆只有几秒。
三年前的房间里有人问陆衡是不是第六个,周既明站在一张铺满记录纸的桌边,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:陆衡不是第六个。声音是自己的,语气却不像现在。周序已经习惯这种感觉。记忆不是回来得越多,人就越完整。它更像有人从另一间屋子里往这边递东西,有时是一把钥匙,有时只是半张废纸。他拿到了,也未必知道该开哪扇门。
陈警官的电话在十一点二十打来。“还在桥边?”陈警官问。
“嗯。”周序说。
“陆衡那边重新做完笔录了。”陈警官说,“你刚才想起的那句话,先别当证据。回来,我们把名单从头过一遍。”
周序把头盔戴上。派出所二楼那间会议室这几天几乎成了临时档案室。白板上还留着最早画下的姜岑死亡时间线,后来又贴过R47、五月十八日授权、临江车票和ORIGIN。新的材料一层压一层,最早的箭头已经被遮掉一半。陈警官没有让人把旧东西撕掉。他说案子越复杂,越不能只留最新结论。今天认为对的东西,过两天可能正好是错误从哪里开始的证据。周序进去时,陆衡已经被带回另一间讯问室。技术员把七名ECHO对象的资料重新投到墙上,没有按01到07排序,而是按最早出现日期排。
第一批纸质记录里根本没有ECHO这个称呼。只有颜色和两位数字。蓝01、蓝02、蓝03、蓝04。再往后是绿01、绿02,最后才出现ECHO-01这样的正式编号。周序站在屏幕前看了几分钟。过去他们一直把“七个人”当成一组完整项目,但现在把日期放到一起,编号明显不是一次生成的。有人中途退出,有人被替换,也有人从临时试验进入正式阶段。陈警官把陆衡早期腕带照片放大。
蓝04。腕带边缘已经被汗泡得发白,照片是医疗废弃物盘点时随手拍的,过去没人注意那两个数字。
“陆衡说第一次面部调整以后,护士才开始叫他六号。”陈警官说。
周序看着蓝04,没有接话。技术员继续往下翻。三年前九号仓有一批热成像录像,画质差,原本只用于仓库夜间消防巡检。恢复后的其中一段拍到两个人从西侧通道经过。一个是年轻时的陆衡,另一个比他矮半头,走路时右腿有明显停顿。录像看不见脸。但第二个人左手拿纸杯时,虎口位置有一块不规则深色。和陆衡描述的烫伤相符。
“时间?”周序问。
“九月十七日晚上九点零六。”技术员说。
那时候周既明还没有开始自己的身份隔离。姜岑也还没有住进梧桐巷。警方把现有六名核心对象的旧照片重新比对,没有人符合右腿和左手烫伤两个特征。ECHO-02赵士林右腿曾受过伤,但他的伤在小腿,走路没有这种停顿,左手也没有烫伤。许骁更早离开项目,身高和体态都不对。更重要的证据来自耗材。九号仓附属观察室每晚按床位领一次一次性电极贴和采血管。九月十七日至十九日,账面登记六张床,实际领用了七份。负责发放的人连续三天都在第七份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“6”。不是ECHO-06。只是数字6。可到了后来整理电子档时,这三条领用记录全被归进陆衡名下。
“谁整理的?”周序问。
“数据迁移外包。”陈警官说,“公司注销了,项目负责人在国外。我们只能先查原始盘。”
周序把那三张领用单打印出来,放在桌上。纸上没有阴谋。一支采血管、一包电极贴、一张护理垫。普通得像医院库房里每天都会消失几千份的东西。如果没有跨江桥上刚恢复的那句记忆,谁也不会想到这几样东西证明名单里曾经多过一个人。中午一点,陆衡重新被带进来。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铐在桌环上,只戴着普通约束。案件性质还没有完全确定,他既是重要知情人,也涉及过去身份恢复中的违法操作。陈警官让他坐在屏幕另一侧。
“你再看一遍这个人。”陈警官说。
陆衡盯着热成像看了很久。“我记得那只手。”陆衡说。
陈警官没有催他。
“为什么记手?”周序问。
“因为他不肯让我帮他端水。”陆衡说。
陆衡说完抬了一下自己的右手。那时候他刚做完鼻部手术,眼睛肿得厉害,吃饭都有人看着。他在观察区里最怕照镜子,也最怕别人看他的脸。那个戴蓝06腕带的人却不怎么遮,右腿走得慢,端热水时虎口那块旧烫伤会被杯壁碰到。
陆衡有一次想帮忙,对方把杯子换到右手。“他说不用。”陆衡说。
“声音记得吗?”陈警官问。
“男的,三十多岁。”陆衡说,“不重,不像赵士林。”
“名字呢?”陈警官问。
“没人叫名字。”陆衡说。
周序看着陆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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