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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贯的八百里加急,是晌午进的京。
头一天的事还没消化干净。女儿那摊子,像一粒沙硌在牙缝里,剔不出来,咽不下去,赵佶这一整夜都睡得不利索。早朝散了,人还在福宁殿里来回踱步,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“绝无可能”。
正烦闷着,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。
“官家,宣抚司八百里加急,童宣抚有奏!”
赵佶心里咯噔一下。
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女儿的事才闹过自己,莫不是金人又生事?他接过来拆封的手都急了几分,展卷扫了两行,眉头先松了——奏章是几日前发出的,说的是金人遣使。
再往下看,眉头松而复紧,越拧越深。
童贯在奏章里说:金国遣使至臣军前,语颇倨傲。云:西夏已纳贡称臣于我大金,实为大金藩属。大宋兴兵伐夏,即是攻伐大金之藩属,大金岂能坐视。金使勒令我朝即刻罢兵,尽撤所占西夏之地,悉复旧界。金使不日将启行赴阙。
童贯如今还不知兴庆府已破,奏章里满纸都是忧色,末了一笔请示:“臣位卑权轻,不足以阻金使之行,唯请陛下圣裁。”
赵佶看到“位卑权轻”四个字,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。
事到如今,还跟朕来这一套。
不过——他忽然咂摸出另一层味道来。
他在殿里踱了两步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好啊。
童贯不知道的事,朕知道。童贯还在替金人递话、替西夏担心的当口,朕已经把兴庆府收进版图了。夏主的宗庙社稷,如今都在朕的舆图上;连那封停战协议,都已经用完了国玺。
你们的急件在路上跑了八百里,朕的捷报在鸟腿上已经飞了回来。
谁慢谁快,天知道。
他忽然又想起那只鸽子。林昭这信鸽传书,实在是桩妙想,八百里加急跑断马腿,抵不过鸽子扑棱两下翅膀。回头得下旨,让军中都推行起来。那只有功之鸟,也该再赏一把御米。
他沉吟片刻,扬声唤来内侍:
“传朕旨意:金国使者到京之后,先由枢密院接待洽谈。让他们谈,谈完了再来报朕。”
“是。”
慢刀子割肉,最见火候。金人不是要替藩属出头么?好,先让枢密院陪他们谈。车轱辘话来回说,说上一旬半月都不碍事。反正兴庆府在朕手上,你还能抢回去不成?朕的林爱卿,会答应么?
赵佶挥退内侍,重新靠进椅背。女儿那粒沙还在牙缝里硌着,但不知怎的,今日硌得没那么疼了。
心情变好,牙缝里的沙都能少硌三分。
两日后,金国使者一行,抵达东京。
正使,完颜希尹。
这个人,牛逼大了:日后官至金国左丞相;完颜欢都之子,随太祖起兵的开国勋臣。更兼一个名头震得住满朝文士,女真大字,就是此人所创。识汉字,通汉学,谈吐间引经据典,汴京的名士都未必接得住。
副使、护卫数十骑随行,仪仗严整,甲马鲜明。
东京百姓倾巷而出,夹道围观。汴河两岸的酒楼,靠街的阁子早被抢订一空,一家老小趴在栏杆上瞧稀奇。有那胆大的小儿,追着马队跑出半条街,被娘一把拽回去,捂着嘴吓唬:“胡人吃小孩!”
完颜希尹骑在马上,缓缓入城。
他一路都在看。
看汴河上首尾相衔的漕船,看州桥两岸连绵的彩楼欢棚,看御街上人潮涌动、摩肩接踵,看酒旗招展处跑堂的唱着菜名穿堂而过—那嗓门,比他营中的号角还亮堂。
这便是南朝的都城。
完颜希尹脸上不动声色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繁华。
太繁华了。
繁华得连街上挑担的脚夫,都穿着绸裤。
他在马腹上不易察觉地夹了一下腿。这一城富贵,在他眼里,就是一头养得膘肥体壮、却卸了鞍鞯的牲口:
好肥的一头牲口。
只可惜,牲口养得这么肥,栏却这么稀松。
草原上的老规矩:谁抢到手,归谁。
入都亭驿,递国书,依足外交礼数。次日一早,枢密院遣员至馆,约定正式开谈。
枢密院议事厅。
宋方出席的,是枢密使蔡攸,并枢密副使邓洵武以下数员属官。金方,完颜希尹为正,副使为辅。
茶换过一道,寒暄用尽,完颜希尹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:
“西夏已向大金纳贡称臣,奉大金为宗主。此已昭告天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却砸得极实,“大宋不宣而战,兴兵攻伐我大金藩属之国。大金,不能坐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对面几位宋臣:
“本使之命只有两条:其一,即刻停战;其二,退出所占西夏之地,恢复战前旧界。除此之外,免谈。”
蔡攸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。
他不急。前日他已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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