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福金低着头,看着碗里那点蟹黄,眼睛忽然又热了。她借着举袖掩口,把那口热意咽了回去。
父皇今日心情这样好。和离准了,愉儿也给她了。今日……也许是个好日子。
也许,还能再求一件事。
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,攥紧又松开。她犹豫再三,终是按捺不住。
“父皇,”她装作不经意地问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盏上,不敢抬,“您为何忽然赐婚王浩川与莫家女?”
赵佶正剥着蟹,头也没抬,随口便答:
“哦,是刘贵妃托人请的旨。她与莫家有旧,来朕跟前说了几次,朕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,便准了。”
答得那样随意。
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汤咸了些、明日廊下再添两盆菊。
不是什么大事。
赵福金在心里,把这五个字又过了一遍。
她低下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发涩:
“那父皇赐婚之时……可曾想过,女儿该如何自处?”
咔。
赵佶手里的蟹钳,落回了碟子里。
大殿里霎时静了下来。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铃被风碰了一下,叮,又停了。侍膳的内侍宫人,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缩进柱子后头去。
赵佶缓缓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女儿。
他的目光,先是疑惑,这孩子,问这个做什么?
随即眯了起来,成了审视。
最后,瞳孔微微一缩,成了警觉。
“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他一字一顿,“你跟那王浩川,?”
赵福金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不说话,就是说话了。
赵佶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:
“你是帝姬,是天潢贵胄,是有驸马的人。你怎么可以对王浩川——有什么想法?这——一旦传出去,皇家颜面何存?!”
赵福金抬起头。
她像是豁出去了。眼眶通红,泪光里那双眼睛,直直地望着她的父亲:
“父皇,您能不能收回成命?”
“啪!”
赵佶一掌拍在案上,碗碟俱震。一只酒盏倾倒,酒泼了半案,顺着案沿滴滴答答往下淌。侍膳的小内侍抱着酒壶,抖成一团。
“荒唐!”赵佶胸口起伏,“你把皇家的信誉当什么了?把朕的旨意当什么了?说赐婚就赐婚,说收回就收回?!”
他喘了两口气,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反倒压了下来,低得吓人:
“你什么时候,什么时候,对王浩川起的这种心思?”
方才那句“和离”,忽然在他脑子里翻了个个儿。
和离。
她今日进宫,先是求和离……
后颈一阵发麻。
赵福金的眼泪滚落下来:“他救过我……”
“他救过你,朕赏过他了!”赵佶越说越怒,指节敲得桌案咚咚作响,“朕给他加官进爵,朕赐他金银田地,朕还要把莫家女赐给他,朕亏待过他吗?!”
他数到“莫家女”三个字的时候,没有看见,女儿的脸,一寸一寸白了下去。
“可女儿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可是!”赵佶厉声打断,“你是公主!你已经有驸马了,还没和离!这件事传出去,皇家颜面何在?朕的颜面何在?!”
赵福金不说话了。
她只是哭。
她哭得极安静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裙上,砸出深色的圆点。连哭,她都还记得自己是帝姬。
赵佶看着女儿,忽然别开了眼。
再不别开,他就要看见另一张脸了。这张挂着泪的脸,太像了。像极了当年那个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怒火硬生生压下去,声音冷得像结了霜:
“你和蔡鞗和离,朕准了。”
“但你要朕收回王浩川的赐婚,绝无可能。”
他站起身,背对着女儿:
“你退下吧。这顿饭,不吃也罢。”
赵福金跪下去,行了一个大礼。礼数一丝不错,俯身,叩首,起身。起身时她晃了一晃,扶了一下桌沿,随即站定,掩面而去。
裙裾扫过门槛,殿门开合,一股深秋的凉风灌进来,满桌的热气,霎时散了。
殿内只剩赵佶一个人。
满桌的菜,多半没动。他方才亲手布给女儿的那箸蟹,还搁在她碗沿上——凉透了。
他来回踱步。
越踱,眉头越紧;越想,越觉得此事不能拖。
女儿今日敢只身入宫、当面求他收回成命,那就说明这个念想,在她心里已经养得够大了。念想这东西,拖一日,长一日。再拖下去,天知道她能做出什么来。帝姬的名声、皇家的体面,禁不起一个万一。
快刀斩乱麻。婚事早一日办,木就早一日成舟。木已成舟,舟已行远,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