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既和你又和吕不韦有联系,你现在不可能留他在咸阳的。"赵姬抬着下巴,一字一句,决绝无比,又像痴痴愣愣,"他说了要撑着我,保护我,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。"
"但他是个做事的实臣!"
嬴政都服了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,眼前这个女人是怎么把一件荒唐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:"而且寡人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用到他!"
赵姬却没有接这个话。
她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在空荡荡的殿里散开,散成一声听不太清的叹息。
"那你和吕不韦——"她问,"是不是一定要诀个胜负?"
对此,嬴政的嘴难受地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也是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慢地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但也更加地坚定。
"我不想再叫他仲父了。"他说,"也没有人应该再以父视我。"
赵姬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这才是今晚一切事情真正的根。
什么嫪毐,什么二子,什么萯阳宫,都不过是从这根上长出来的枝桠。
"那不正好吗?"她的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点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诱导,"韩沥反正也不是个那种人。
我在萯阳宫有他陪着,心里也没那么难受,也不想回咸阳了,就这样岂不好?"
"他还有用!大用!"嬴政是真的很想断然拒绝。
但他也知道,赵姬既然开了这个口,就说明她有所求,而有所求,就代表她还需要自己这个儿子。
因此他也说了实话:"我是准备拿他和楚系联姻的!"
嫪毐败了,他实际上对赵姬也不是不能说点实话了。
赵姬闻言,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忽然深了一层,深得有些刺眼。
"那有我这层关系,他还敢跟楚系过度靠近吗?楚系除了一个联姻外还敢过度靠近他吗?"她慵懒地看着嬴政。
而嬴政对此罕见地没有多言,只是陷入了思考。
然后就听赵姬继续说道:"反正我已经没有权势了,托不起他,也不会让他成为你的下一个敌人。”
但她依旧对此耿耿于怀:“但我想知道他有没有骗我,也想知道你究竟是拿他当个棋子来骗我,还是认我是母亲。"
嬴政还是梗着脖子,不愿意答应。
他站在那儿,像尊被钉在殿里的石像,只有衣袍下摆被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一动。
赵姬也不催。
她只是又叹了口气,这一声比方才更轻,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。
"你不答应……也随你。"她惆怅地说道,"反正我身体不好,一个人在萯阳宫待久了,可能会每况愈下,我要真去了……对你也好,少了个拖油瓶,你也不必面对我这个肮脏的娘亲了。"
嬴政猛地转头看她,眼睛里那层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哀与怒。
"身体不好你还旦旦而伐!"
赵姬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,也没有怒,只是把嘴角极轻地往上勾了勾。
"不这样我怎么应对长夜漫漫的寂寞和空虚!"她盯着嬴政,"我宁愿在纵乐中死去,也不想在衰老中苟活!"
"无理取闹!"
嬴政丢下这四个字,转身就走。
他走得很快,玄色袍摆在身后拉成一道直直的线,靴底踩在青砖地上,一下比一下重。
赵姬没有强求。
她只是满怀着忧伤和烦闷地看着嬴政的背影,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小到快要融进殿门外的夜色里。
但嬴政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。
"他还有很多事要做,其他的……"
他还是继续前行了,只是又留下一句。
"我再看看。"
殿门开了,又合上。
赵姬一个人坐在满室的烛火里,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,忽然凄凉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连烛火都没惊动。
而另一边,走出了那间不起眼宫室,却还留在宫室内院落里等待秦王和赵姬母子俩单独叙话完毕的几人,也没闲着。
"沥公子!"抱着一个孩子的大司命压着嗓子抱怨,脸上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,"你可真给我们阴阳家整了个好差事!改造孽子——我们以后要被这个丑闻所累怎么办?!"
韩沥打了个哈欠,揉着左臂上还绷着的那圈伤布,一脸困顿。
"不答应的话,大王就只有杀了两孽子呗!"他说,"但你们前面积累的恩情,全都大打折扣。"
"虽然叛乱者必死。"盖聂也对此解释了一句,目光落在大司命怀里那个孩子熟睡的脸上,停了一瞬,"但能给个机会让孩子无辜,其实还是对阴阳家有用的,至少……"
他抬起头,用一种清冷的态度看着抱着另一个孩子的月神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