敛,一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阶下群臣。他将两派人心看得清清楚楚,心中对冯道,藏着三重纠缠不休的心思。
第一重是敬畏。半生征战,他见遍世间贪鄙、懦弱、趋炎附势之徒。唯有冯道,敢于独自背负千古骂名,以一己之身挡兵祸,护万民。世人皆惜自身清名,唯有此人心中装着苍生文脉,这份胸襟,刘知远由衷敬重。
第二重是忌惮。冯道无兵甲、无党羽,手无兵权,却仅凭数十年积累的德望,便能安定汴梁空城,深得百姓感念。一介布衣文臣,无形之中牵动天下人心。帝王不怕手握重兵的武将,最怕这种深得万民爱戴、不依附任何势力的孤臣。
第三重是利用。如今后汉基业不稳,河北、河南诸多官吏都有伪朝履历。善待冯道,便是向天下昭示新朝宽仁,安抚所有曾经被迫屈身契丹的官吏,稳住州县秩序。冯道,是安定中原最好的棋子。
敬其德,惮其望,用其才。三重心思交织,刘知远选择静观其变,不急于定调,任由两派当庭争辩,借这场朝堂之争,观察群臣心性,平衡文武势力。
片刻沉寂之后,谏院御史赵秉整了整朝服,手持笏板,跨步出列,躬身叩首,声音清亮激昂,响彻大殿:“陛下!新朝初建,首要之事便是端正纲常,申明名节!古训有言,忠臣不事二主。后晋覆灭,冯道身为宰辅,不能殉国,反倒屈膝侍奉契丹伪主,位列虏廷三公,帮异族治理中原百姓。此乃大节有亏,辱没斯文!”
他抬起头,目光凌厉扫视两侧文武:“臣恳请陛下下旨,将冯道治罪,流放荒远之地。一并彻查所有仕辽汉臣,一一追责!唯有如此,方能警示天下士人,树立忠义之风,不让后世臣子效仿这种苟且偷生之举!”
话音落下,十多名翰林、谏官一齐跨步出列,伏身叩拜,齐声上奏:“臣等附议,请陛下严惩冯道,肃清朝堂纲纪!”
清算派声势浩大,言辞句句扣住忠孝大义,大义凛然。
右侧武将队列之中,史弘肇按不住火气,脚步重重踏出,铁甲碰撞,铿锵作响,洪亮的声音直接压过殿内的喧嚣:“尔等这些儒生,只会坐在书斋空谈忠义,全然不顾世间苍生疾苦!”
他转头看向一众谏官,眉头紧锁,毫不退让:“契丹铁骑攻破汴梁,刀架在百姓脖颈上的时候,诸位身在何处?听闻辽军入城,你们连夜收拾金银细软,携家眷逃向南方深山,闭门避祸,保全自己的清名。没有一人留守都城,没有一人站出来保护城中百姓!”
“只有冯太傅留在汴梁孤城,日日奔走于契丹权贵之间,以一身屈辱,拦下屠城之令,保全数十万百姓性命。他还保全了天下户籍簿册,保住州县治理根基。如今战乱平息,诸位安然坐在新朝朝堂,张口就要治护民功臣的罪,这等忠义,未免太过虚伪!”
赵秉闻言,当即抬首反驳:“史将军!将军执掌兵权,只知杀伐,不懂经史大义!臣子守节,乃是天理。冯道身居虏廷高位,协助契丹调度州县,搜刮中原物资供给北朝大军。若无中原汉臣辅佐,契丹岂能安稳占据汴梁?护民只是微小善举,屈膝事夷乃是滔天大罪!功过不可相抵!”
苏逢吉缓步上前,躬身拱手,语气沉稳,条理分明:“赵御史此言,未免偏颇。陛下,臣以为,乱世施政,不可死守经书教条。契丹入主中原半载,中原各州府官吏,大多迫于兵威才不得不屈从,并非真心归附异族。陛下登基之初,便颁下大赦诏令,许诺既往不咎,安抚四方官吏。”
“若是今日追究冯道之罪,便是朝令夕改,失信于天下。各州官吏听闻,人人惶恐不安,藩镇疑虑丛生,刚刚平复的中原,会再度动荡。冯道虽有屈身契丹的经历,却实实在在护佑万民,保全中原文脉。如今百废待兴,朝廷正需要这样通晓吏治的老臣。臣恳请陛下,不计较过往,重用冯道,安定四海人心。”
一名年轻翰林张简不甘,跨步向前,高声争辩:“苏中书,您只看见眼前安稳,却无视千秋纲纪!今日宽恕冯道,后世读书人便会以为,改换君主不算过错!等到他日再有国难,人人观望投降,谁还愿意为朝廷舍死赴难?一时安稳,换来万世纲常崩坏,这笔账,难道算不清吗?”
郭威紧跟着上前,按剑拱手,沉声说道:“张学士,臣常年领兵征战,见过无数流离百姓,见过被战火焚毁的城池。一纸忠孝文章挡不住铁骑,救不了流离百姓。冯道忍辱半载,保住中原无数生机。今日若追责于他,寒天下实干臣子之心。善待老成旧臣,方能安抚州县,稳固新朝根基。”
杨邠也出列附议:“陛下,河北数州刚刚平定,地方官吏人心浮动。一旦开启清算,州县大乱,前线粮草转运都会中断。乱世治国,当先保百姓活命,再谈士林名节。”
清算派不肯罢休,几名老臣接连上前,轮番引经据典,引《春秋》大义,诉说臣子殉主之道;务实派的文武大臣一一辩驳,细数中原当下的危局、各州官吏的现状。朝堂之上,两派你来我往,辩论越来越激烈,言语之间针锋相对,殿内气氛紧绷,几乎要争执起来。
刘知远坐在龙椅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