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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朝孤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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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一语破疑,铁血归仁(3 / 6)
万铁骑,亦难守寸土江山。”

    “臣所谓私通藩镇,更是无稽之谈。河东刘知远,手握十万重兵,据太行天险,隐忍多年、城府极深。此人盘踞河东,不臣之心早已昭然,绝非臣一言一语可以煽动,亦非臣一纸一书可以勾结。他闭关拒诏、拒不臣服,非是信臣、助臣,而是看透大辽失民、大势将倾,故而蛰伏蓄力、静待天时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耶律德光神色骤然一凝。

    刘知远的蛰伏观望,是他近日最忌惮的隐患。他数次遣使前往太原,征召刘知远入汴,对方次次以伤病、河东防务繁重为由推脱。他始终疑惑,刘知远为何敢以一隅之地,抗衡大辽举国之势,今日经冯道一语点破,心底骤然通透——不是刘知远兵力强盛,而是大辽已然失尽中原民心,给了天下藩镇可乘之机。

    冯道继续缓缓道来,层层拆解天下棋局,暗线尽露、大势分明:

    “刘知远深谙乱世之道,不与大辽争锋于一时,不与朝廷对峙于一刻。他坐拥天险、休养兵马、安抚河东百姓、收拢流离士卒,不主动叛乱、不俯首臣服。看似中立观望,实则坐观陛下失民、坐待大辽内耗。待到中原民心尽散、朝堂勋贵内斗不止、兵马疲于平叛、国库耗竭一空,他便会顺势南下、吊民伐罪,不战而收中原万里河山。”

    “此乃枭雄隐忍之谋,绝非臣私下勾结、暗中授意。臣一介文臣,无兵无权、无势无党,如何能驱动一方藩镇、左右天下枭雄?臣往来州县,安抚流民,身边仅有寥寥数名仆役,并无信使暗通河东,此事陛下可遣人细细核查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,彻底戳破河东棋局的隐秘真相,也间接推翻了“私通藩镇”的滔天罪名。无激烈辩驳,无厉声自证,仅以天下大势推演,便让罪名不攻自破。

    紧接着,冯道话锋一转,直指大辽朝堂的核心弊病,句句清醒、字字刺骨:

    “至于诸臣所言离间胡汉、心怀旧晋,更是本末倒置、一叶障目。胡汉离心,非是臣一言所致,而是治法不同、待遇不均、杀伐无度日积月累而成。”

    “契丹将士多视中原百姓为附庸、为刍狗,劫掠不以为罪、苛虐不以为过;中原百姓饱受兵祸、屡遭欺凌,求生无路、控诉无门,日积月累,怨毒入心,胡汉隔阂愈积愈深。臣居中调和、秉公处事,劝将士止劫掠、劝朝廷轻赋税、宽赦流离百姓,只为消解隔阂、安稳社稷,何来离间之说?”

    “若臣真心怀旧晋、意图复辟,当年汴梁城破、国亡君死、满城惶惶之际,臣大可殉国尽节、博取忠名,亦可隐退山林、避祸乱世,何苦屈身事辽、背负污名、孤身周旋于朝堂虎口之间?何苦耗费心力、规整吏治、救济流民、保全中原万千百姓?”

    句句属实、事事可证,情理兼备、通透豁达。

    满殿汹汹杀气,竟被这一番从容通透的言论,渐渐压得平息大半。不少原本跟着附和弹劾的底层契丹武官,神色也悄然松动。他们常年在外领兵,亲眼见过百姓流离,心里隐约明白,连年劫掠,确实让中原人恨透辽军。

    冯道始终未曾说一句“臣无罪”,未曾求一句“陛下明察”,可满堂文武、包括一众怒气汹汹的契丹勋贵,心底都已然清楚:冯道无过,大辽失道;冯道无罪,乱世失心。

    耶律德光端坐御座,周身戾气渐渐收敛,眼底躁乱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静与彻骨的清醒。

    他终于彻底想通了这数月以来的所有乱象:为何越平越乱、越剿越叛?为何重兵在握、却守不住中原寸土?为何入主汴梁数月,民心不附、藩镇离心?

    不是冯道养乱害国,不是汉臣暗藏异心,而是大辽以草原杀伐之法治中原农耕之民,本末倒置、逆势而行,早已失尽天道人心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心中的猜忌、暴怒、怨怼,尽数化作深沉的忌惮与悔悟。

    他陡然看清了最残酷的帝王真相:今日若听勋贵之言,诛杀冯道,便是亲手斩断大辽安抚中原的最后一根纽带。

    冯道一死,中原再无可以调和胡汉、安抚民心、规整吏治、维系秩序的能臣。届时万千汉臣寒心、天下百姓失望,各地叛乱彻底失控,四方藩镇顺势起兵,刘知远必将即刻南下,大辽彻底失去坐镇中原的所有契机,只能狼狈退回北疆草原。

    杀冯道,则失天下人心;留冯道,尚有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这便是乱世帝王最冰冷、最现实、最无解的取舍。

    殿中沉寂良久,耶律德光缓缓抬手,止住了还想继续辩驳的麻答一众勋贵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不重,却带着绝对的帝王权威,瞬间压下满殿嘈杂,整座朝堂再度死寂无声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短短二字,低沉冷冽,终结了这场持续良久的朝堂构陷。

    麻答满脸不甘,依旧上前一步,拱手急谏:“陛下!冯道巧言惑主、暗藏祸心,今日不除,他日必为大辽巨患!恳请陛下三思!”

    耶律德光冷眼瞥他一眼,目光沉寒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卿等只知杀一人以泄私愤,不知杀一人而失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