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忽然笑了,这一回的笑容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了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。"狄仁杰啊狄仁杰,本宫问了你这半天,你每句话都像是站在一个天平的正中间,既不往左偏,也不往右偏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的人,最让人想把你往一边拽一拽?"
狄仁杰垂目:"臣只是把查到的实情如实陈述,不敢因为怕得罪哪一方就偏颇了本分。"
武后摆了摆手,没有再追问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,然后忽然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:"对了。本宫听说内侍监有个姓王的,近日告了病假没来当值?你若是要查什么人,宫里的事还是宫里的人最清楚。本宫这里随时可以替你调几份内侍监的值册过来。"
狄仁杰站起身躬身谢过,没有接那句"随时可以调"的暗示。他退出暖阁时日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门外的廊柱上,将柱上那些朱漆的纹路照得一层一层的,像被剖开的年轮。他沿着宫墙内的甬道走回大理寺的路上,将武后方才的每一句话重新掂量了一遍。她什么都知道——那枚假令牌、洛阳的案子、玉玺现场的令牌、宫中可能有内鬼的猜测、甚至王德用告病的事,她都一清二楚。她叫狄仁杰来问这些话,问到的答案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,但她问的每一句都在引导他把目光转向宫墙之内。
她知道王德用告了病。她知道他在查内侍监方向。她甚至主动提了可以调值册给他。一个对自己完全无涉的人,不会对案情的分支方向掌握得如此细致。武后在玉玺案中站位,或许和高宗期待她站的位置并不一致。而狄仁杰夹在两人之间,每一步都要踩着那条窄窄的平衡线走下去,既不能倒向这边,也不能倒向那边,只能让自己像一根被两股力道同时拉住的缆绳一样绷直了悬在那里。
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停了一步,回身望了一眼身后那层层叠叠的宫墙和飞檐。初冬的日光铺在那些琉璃瓦上,将整片宫殿映成一片冷中透暖的深金色。他转身走进了街面上的车马人流里,将方才暖阁里那一番问答收进了心里最稳当的位置,和那些尚未落定的证据搁在一处,不急,也不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