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李世民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,只把案角那碟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,然后靠在椅背上,安静地看着他批折子。殿内安安静静的,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李承乾批了几份折子,搁下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偏过头看见李世民还坐在对面,一只手撑着下巴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放下茶盏开口问了一句:“阿耶,您今日没有别的折子要批?”李世民摇了摇头:“今早都批完了。就剩你手里那几份了。”李承乾哦了一声,重新拿起笔,把手里那份折子翻过一页。他写了两行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又开口问了一句:“阿耶,吐谷浑那边,您打算什么时候让李靖带兵出发?”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答道:“下个月初。粮草和药材这两日已经在调了,李靖那边的人马也点得差不多了。等他的章程递上来,阿耶再看一遍,没什么问题就发兵。”李承乾点了点头,没有再往下问。
两人坐了一阵子,李世民忽然站起身来,绕到李承乾那边,在他身侧站定,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批的折子。李承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赶他。李世民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里,你批得没错。可你还得加一句——着户部核议粮草数目。李靖那边要多少粮、走哪条路运,都得先跟户部对清楚。不然他那边报的数跟户部报的数对不上,到了前线要出岔子。”李承乾听了,低头在边角补了一行。李世民又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有走开,就在他身侧站着,偶尔低头看一眼他批的内容。
李承乾被他站在旁边看着,握笔的手腕比方才紧了一些。他批完一份,搁到左边那摞上,李世民便伸手把那摞折子拿起来翻了一遍,一份一份地看过去,偶尔点头,偶尔指着其中一处说一句。李承乾坐在旁边,听着他那些话,偶尔应一声。两人这么一站一坐地待了半个下午,把案上那摞折子处理了大半。中间李世民又教了他好几处,从粮草调配到边关将领的差遣,从吐谷浑的地形到吐蕃那边的动向,每一条都讲得仔细。李承乾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记几笔。
到了傍晚,李承乾把最后一份折子批完,搁到左边那摞上,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李世民把那摞折子收拾好,搁在案角,坐回他对面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两人对坐了一会儿,李世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鸾奴,阿耶问你件事。”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他。李世民道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孙道长请回长安来?”李承乾愣了一下,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答道:“儿子前几日给他写了信,说书定稿了请他回来看看。他还没回信。”李世民点了点头,喝了一口茶,过了一会儿又开口:“孙道长在山东那边替百姓看诊,是好事。可他在长安待了大半年,替你阿娘和你妹妹调理身子,也帮了不少忙。阿耶想着,等他回来了,请他到宫里来吃顿饭。不请外人,就咱们几个。”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阵子,李世民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来,走到他身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走,去你阿娘那用晚膳。”李承乾应了一声,站起身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两人沿着宫道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,路上遇见的宫人朝他们行礼,李世民摆了摆手,没让人起来。李承乾走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,看着前面那道明黄色的背影,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到了立政殿门口,李世民掀了帘子走进去。长孙皇后正坐在窗下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册,见他们来了,放下书册,朝他们招了招手:“来了?过来坐。晚膳已经备好了,就等你们了。”李治和城阳已经坐在桌边了,李治看见李承乾进来,从椅子上跳下来,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叫了一声“大兄”。李承乾摸了摸他的脑袋,让他回去坐好。李世民在长孙皇后身边坐下,李承乾在李治和长孙皇后之间坐下。一家人围着桌子,李世民拿起筷子,先给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菜,又给李治夹了一块鱼,然后转向李承乾,夹了一筷子蒸鱼搁进他碗里。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,夹起来吃了。
李治一边吃一边跟李承乾说他在弘文馆里新学的字,李承乾偶尔应一声,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。城阳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饭,长孙皇后偶尔给她擦擦嘴角。李世民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桌子人,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。撤了膳之后,李治被乳母带下去歇了。李承乾陪长孙皇后说了一会儿话,到了该回甘露殿的时辰,起身告辞。李世民也跟着站起来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立政殿,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夜色已经落下来了,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青石地面照得发黄。两人走在灯笼的光里,李世民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李承乾跟在他半步之后,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阿耶。”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,回过头来看他。李承乾道:“今日在甘露殿说的那些,儿子都记着了。等李靖的章程递上来,儿子再看一遍,有什么不懂的再问阿耶。”李世民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弯了起来,点了点头:“好。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问阿耶。”李承乾嗯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。李世民跟在他旁边,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甘露殿,各自回殿歇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