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不够,是剑快成了。
秦招云的眉头舒展开来。
他看着周令玄的动作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拆开。
这老头打出来的每一锤,都没有半点多余。
劈就是劈。刺就是刺。横扫就是横扫。
干净利落,返璞归真。
没有任何道的痕迹。
不是大河奔涌的气魄,不是星汉灿烂的威压,更不是自己那柄出云剑里灌注了一生心血的无敌意志。
这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剑。
秦招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松动了。
他从拿起第一把剑开始,就被人告诉要走出自己的剑道。
于是他修无敌剑道,一生只用一把剑,将全部修为与意志灌注其中,要让出云剑成为世间最强的一柄。
直到被人一剑击碎。
剑碎了,道也碎了。
这几年他一直在想,是不是自己的道不够强?是不是出云剑的剑意还不够凝练?
从没想过另一个问题。
剑,本身是什么?
“好纯粹。”
秦招云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秦老扭过头看向他,瞳孔一缩。
秦招云身上那股阴寒的病气,正在消散。
不是被什么力量驱逐,而是从内部瓦解。
那种颓丧的、沉闷的东西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,被底下涌动的暖流一点融化。
秦老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跟了秦招云这么多年,找遍了天下的炼器师和剑道宗师,求了不知多少人。
每一个都摇头,每一个都说剑心既碎,无力回天。
此刻,没人碰秦招云,没人给他灌药,也没人帮他修复什么。
他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人打铁,身上的死气就开始退了。
秦老鼻头一酸,狠狠吸了口气,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。
铁砧上。
最后一锤。
周令玄吐出胸中浊气,将手中的锤子放下。铁钳夹起完成的剑身,浸入旁边的冷水槽中。
嗤——
白汽升腾,水面剧烈翻涌了几个呼吸便归于平静。
周令玄将剑从水中取出。
没有剑鞘,没有缠柄,甚至还没开锋。
但当这把三尺长的铁剑被举到面前时,一声清脆的鸣响自剑身传出,在整个院中回荡。
嗡——
不是法器。没有灵力加持,没有阵纹刻印,只是一把凡铁打成的剑。
可它会鸣。
周令玄握着剑,低头打量。
剑身通体呈暗银色,表面隐约有折叠锻打留下的纹路,像流水,又像云层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光芒,看上去朴素到了极点。
但他能感觉到,这把剑还活着。
它像一颗刚破土的种子,里面蕴着某种可能性。
毫无疑问,这是他铸了一百万把剑之后,打出来最好的一把。
凡铁的材质,却有承载灵力的底子,只要日后有剑修祭炼灌注,它能走多远,完全取决于用它的人。
周令玄转过身。
秦老站在原地,表情有些恍惚。秦招云依旧立在院门口,面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筹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的笑意。
周令玄看了他两眼,愣了一下。
这人身上的阴寒之气去了大半。
方才还弥漫周身的那股颓丧,此刻像被抽走了骨架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子。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。
周令玄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看来,你那把出云剑,我不用修了。”
秦招云抬步走近。
他没有急着回应,而是看了一眼周令玄手中的新剑,又看了看远处锻造台上散落的铁屑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多谢。”
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秦老终于回过神来,急匆匆跑到秦招云身旁,上下打量了好几圈。
“少爷,你……你身上……”
“嗯。”秦招云点了点头,没有解释太多。
秦老急了: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的剑心。”
周令玄把新剑搁在铁砧上,抬手擦了擦手心的灰。
“秦公子的剑心没碎。”
秦老愣住。
“之前不是碎了吗?出云剑断成三截,他的。”
“出云剑是碎了。”
周令玄打断他。
“但剑心不是出云剑。”
秦老一脸茫然。
周令玄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秦公子以前走的路,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一把剑上,出云剑就是他的道,他的心,他的全部,剑在人在,剑碎人亡。”
“但剑心本身,跟具体哪把剑没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