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暗下来,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轻的鼓。
林昭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,灯笼的光从宫墙上漫出来,将那片飞檐照得明暗交错。
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到这一刻秦淮河边的人间烟火,他忽然觉得这个新年虽然陌生,却并不冷。
他转身往回走,宫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。
太子妃吕氏正坐在灯下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,头发梳得齐整,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:“殿下回来了。乾清宫那边传了话来,说时辰到了,该过去用年夜饭了。”
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线串好的小荷包,递过来,“臣妾给允炆备好了压岁钱。”
“臣妾已经换好衣裳了。允炆也换好了,在偏殿等着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林昭身上的常服,“殿下要不要也换一件?”
林昭点点头,方才出宫去看街面上的烟火,沾了些爆竹的硝烟气。
林昭到乾清宫时天色已经暗了。
殿内灯火通明,炭火烧得正旺,将满殿的暖意拢成一团温厚的橘光。
殿中摆了十几张矮案,案上铺着大红锦缎,碗碟是青花瓷的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朱元璋坐在上首,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每逢年节,他反而穿得比平日更简素。
他手里捻着佛珠,正跟旁边一个老臣说话,见林昭一家进来便微微点头:“来了,坐吧。”
林昭在他侧首的位置坐下。
这是家宴,没有朝会时那些繁文缛节,诸王、皇孙按长幼次序落座,说说笑笑地等着开席。
几个年幼的皇孙坐不住,在殿角追逐嬉闹,被各自的母妃低声唤了回去。
朱元璋也不管他们,由着他们闹了一会儿,才抬手示意光禄寺的人上菜。
菜不多,每桌五道,清炒萝卜丝、炒韭菜、炒小白菜、炒青菜,外加一碗葱花豆腐汤。
四菜一汤,素得连油星都少见。
朱元璋端起面前的酒杯,目光扫过席上诸人:“朕当年在凤阳过年,有碗热粥便算好年了。如今这五道菜,比那时候强得多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“朕和大臣们过穷年,老百姓才能过富年。你们别嫌菜少啊。嫌菜少的人,是没挨过饿的。”
席上没有人敢嫌少。
几个年幼的皇孙看着那几道素菜面面相觑,却被各自的母妃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。
朱允炆坐在林昭下首,夹了一箸炒萝卜丝放进嘴里,嚼了嚼,低声道:“父王,这菜……倒是清爽。”
朱元璋又端起了第二杯酒:“这第二杯,敬阵亡将士。”
“来年北边还要打仗,南边的倭寇也还没清干净,朕在这乾清宫里坐着吃年夜饭,外面还有人在替朕守边。你们这些人,该打仗的打仗,该守土的守土,该读书的读书,谁也别闲着。”
席上无人应声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和碗筷碰撞的轻音。
酒过三巡,朱元璋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,已经有些醉意。
他让内侍给几个年幼的皇孙各包了一封压岁钱,又转头对林昭道:“标儿,你去年来那一场大病,朕以为你熬不过那个春天。如今你好端端坐在这里吃年夜饭,朕心里头……高兴。”
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:“来年好好干。朕还能替你撑几年,可你不能总让朕替你撑着。”
林昭端起酒杯:“儿臣敬父皇。”
父子二人各自饮尽。
“你二弟啊……”朱元璋端起热茶,没来由地挑起话头,“他就会享福。朕让他守西安,其实也是想磨磨他。那孩子从小娇惯,你要勤盯着他些,不要再惹出事来。”
林昭接了话头:“儿臣去年路过太原,三弟亲自出城三十里来接,黑了不少,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莽撞了。他带儿臣看了新练的骑兵,说入冬前又截了北元一股小队。”
朱元璋眼里浮出笑意:“老三那性子,属炮仗的,一点就着。朕把他放在太原,就是让他把火气撒在草原上。他若缩在南京,天天跟文官吵架,朕才头疼。”
他往林昭的碟子里夹了块枣泥糕:“尝尝,御膳房新做的,不甜腻。你病了这大半年,瘦了。”
林昭咬了一口,试探道:“父皇,四弟在北平建了好大一片马场,听说养的都是蒙古良马。”
朱元璋笑着摇头,今夜饮得有些多了,兴致有些高,说话都带着醉意:“老四那个人,眼睛毒,手也狠。朕给他北平,他心里明白,那是咱大明最吃劲的门栓。他把马养好了,就是把门栓磨结实了。朕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北边的塘报,心想,有老四在那儿戳着,朕还能多睡两个时辰。”
他停顿片刻,语气沉缓下来:“标儿,你可知朕为什么非要把这几个弟弟撒到边上去?不是朕心狠,是朕……怕。朕从放牛娃坐到这把椅子上,见过太多次城门破了是什么样。